沙妖溃散的余烬尚未在灼热的空气中彻底沉寂,“王文玉”提着那兽皮包裹,继续北行。古戟残骸不再低语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食后的、沉闷的嗡鸣,如同蛰伏凶兽满足的喘息。那嗡鸣声并不响亮,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,搅动着周遭稀薄的元气,连呼啸的风声靠近她身周三丈,都仿佛被无形之力抚平、吸纳。 墨影跟在她身后,那嗡鸣声如同无形的锥子,一下下凿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精神防线。他感到一阵阵恶心眩晕,眼前景物扭曲得更甚,甚至连体内近乎枯竭的内息,都在这嗡鸣的影响下变得愈发滞涩、混乱。这古戟,不仅在吞噬阴煞,其散发的力场更能干扰生灵的元气运转! 而走在前方的“王文玉”,似乎并未受到这负面影响。她周身的阴冷气息与那古戟的凶煞之力相互缠绕、共鸣,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与互补。她行走的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了一丝,那单薄的身影在荒原上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,仿佛与这片死寂的土地达成了更深的融合。 然而,这种“和谐”并未持续太久。 当夕阳再次西沉,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时,“王文玉”掌心的烙印,毫无征兆地再次灼亮起来!那暗红色的漩涡疯狂旋转,散发出强烈的渴望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! 几乎同时,她手中提着的兽皮包裹猛地一震!那沉闷的嗡鸣声陡然变得尖锐、高亢,充满了暴戾与抗拒!包裹表面的黑色兽皮无风自动,剧烈起伏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封而出! 古戟的凶煞之气与王文玉体内邪物的阴冷力量,在这一刻,竟产生了剧烈的冲突! 它们并非同源?还是说,这古戟残骸的傲性与凶戾,不甘于仅仅被“使用”,它渴望的是……吞噬与主宰? “王文玉”猛地停下脚步,霍然低头,看向手中剧烈震颤的包裹。她那一直冰冷无波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、属于那邪物意志的——怒意! “放肆!” 她(它)厉喝一声,声音不再是平直冰冷,而是带上了某种古老而威严的腔调!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出,五指成爪,狠狠抓向那躁动不安的兽皮包裹!指尖萦绕着浓稠如墨的阴冷气息,试图强行压制古戟的凶煞! “铮——!” 一声仿佛金铁断裂的刺耳锐鸣,猛地从包裹内炸响! 包裹的兽皮应声撕裂!一截闪烁着幽暗青铜光泽、布满狰狞倒刺与断裂痕迹的戟刃,猛地探出一尺有余!那戟刃之上,原本黯淡的古老纹路此刻如同血脉般贲张亮起,散发出滔天的凶威与一种绝不屈服的桀骜意志! 恐怖的煞气如同实质的冲击波,以戟刃为中心轰然扩散! “噗!” 距离最近的墨影首当其冲,本就重伤的身体如同被巨锤砸中,整个人向后抛飞出去,人在空中便喷出一口鲜血,重重摔落在数丈外的沙地上,眼前一黑,几乎直接昏死过去。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“王文玉”,更是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冲击!她周身的阴冷气息被那狂暴的凶煞之力狠狠撕开,抓向包裹的左手被震得高高扬起,衣袖瞬间化为齑粉,露出其下白皙却萦绕着黑气的手臂,手臂上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、如同被利刃划过的血痕! 她(它)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半步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血月的光芒疯狂闪烁,与无尽的黑暗交织,显示出其内意志的剧烈震荡与暴怒! 古戟残骸,竟在反抗!甚至能伤到这与邪物深度结合的躯壳! “区区残兵……也敢噬主?!” “王文玉”发出愤怒的咆哮,她不再试图徒手压制,而是将全部的心神与力量,灌注到右手掌心的烙印之中!那暗红漩涡旋转的速度达到了极致,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,散发出恐怖的吸力,不仅针对周围的天地元气,更主要的是针对那桀骜不驯的古戟! 她要强行吞噬、炼化这柄凶兵! 戟刃疯狂震颤,发出不甘的悲鸣与怒吼,幽暗的纹路明灭不定,凶煞之气凝聚成无数狰狞的鬼面虚影,向着“王文玉”撕咬扑击!而“王文玉”周身黑气翻涌,化作无数冰冷的触手,与那些鬼面虚影绞杀在一起! 两股同样古老、同样恐怖、同样充满毁灭意志的力量,在这荒原暮色中,以那具少女的躯壳为战场,展开了凶险万分的争夺与吞噬! 墨影挣扎着抬起头,模糊的视线中,只看到那个被黑红两色光芒交织、包裹的身影,在疯狂地扭曲、颤抖,时而发出邪物威严的怒喝,时而传出古戟凶戾的铮鸣。周围的沙地因这力量的碰撞而不断炸开一个个深坑,狂风卷着沙石,形成一个小型的死亡漩涡。 他心中骇然。这古戟的反噬,远超预料!若那邪物成功吞噬了古戟,其实力将暴涨到何种地步?王文玉的意识,还能有残存的可能吗?可若古戟获胜……这具躯壳,恐怕会直接被那凶煞之气彻底撕碎! 无论哪种结果,都是毁灭。 他必须做点什么! 墨影用尽最后力气,想要爬起,想要冲过去,哪怕只能干扰一丝一毫!但他刚撑起半个身子,一股更猛烈的能量余波扫来,再次将他狠狠掀飞! “哇!”又是一口鲜血喷出,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快速剥离,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。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,他仿佛看到,那争斗的中心,“王文玉”猛地张开了嘴,发出一声非人的、贯穿天地的长啸!掌心的烙印血光暴涨,瞬间压过了戟刃的幽暗! 那截探出的戟刃,发出一声极其不甘、却带着一丝惊惧的哀鸣,猛地缩回了撕裂的兽皮包裹之中!所有的凶煞之气与鬼面虚影,如同潮水般退去,被强行镇压、封禁! 光芒散去。 “王文玉”站在原地,微微喘息着,周身的黑气缓缓收敛。她右手的烙印颜色似乎更加深邃,甚至边缘蔓延出了一丝细微的、如同戟刃般的暗红纹路。而她左臂上的血痕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 她低头,看着手中已经恢复平静、但兽皮撕裂处依旧散发着丝丝凶气的包裹,冰冷的嘴角,勾起一抹残酷而满意的弧度。 她(它)赢了。 虽然付出了些许代价,但这柄桀骜的凶戟,终究还是被暂时压制,其力量,正在被她(它)缓慢而坚定地汲取、融合。 她(它)抬起头,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瘫倒在地、意识模糊的墨影,没有任何表示,再次迈步,向北而行。 只是这一次,她的脚步,似乎更加沉重,也更加……坚定。 残阳如血,映照着她手提凶戟、独自前行的背影,如同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、执掌毁灭的神祇。 而荒原的尽头,黑夜正在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