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里的黑暗并非纯粹。它是有重量的,压在眼皮上,沉在呼吸里,混着泥土的腥、血的铁锈气,还有墨影身上散发出的、因伤痛而愈发浓烈的某种冷冽气息。王文玉握紧手中那柄短剑,剑柄上残留的体温早已被地窖的阴冷同化,只剩下金属固有的冰凉,硌着她同样冰冷的掌心。 她不敢睡,也无法真正入睡。每一次墨影因伤痛在无意识中发出的细微抽气,都像一根针,刺破地窖里虚假的宁静,也刺在她紧绷的神经上。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,江水呜咽是永恒的背景音,除此之外,只有死寂。追兵似乎真的放弃了这片区域,或是被引向了更远处。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。 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天亮前最冷的时分,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咳嗽将死寂打破。墨影的身体蜷缩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牵动肩伤,包扎的布条下立刻又有温热的液体渗出。 王文玉慌忙摸索过去,在黑暗中触到他滚烫的额头! 他在发烧!伤口定然是感染了! “水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干裂,如同砂纸摩擦。 水?这阴暗的地窖里哪来的水?王文玉心急如焚,下意识地摸向怀中,想找找是否还有之前客栈留下的、哪怕一滴水。手指却先触碰到了那个用布包着的、冰冷坚硬的物件——青铜残片。 就在她的指尖隔着布料触碰到残片的一刹那,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、强烈的悸动,如同活物的心脏搏动,猛地顺着她的指尖窜上手臂! 不再是细微的嗡鸣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鸣!与此同时,无数混乱不堪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她意识的堤坝—— 不再是破碎的浪影和扭曲的阴影,这一次,她“看”清了!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水域,水底并非泥沙,而是无数森白堆积的骸骨,形成一座巨大的、诡异的祭坛。祭坛中央,矗立着一尊非人非兽、覆盖着厚重绿锈的青铜雕像,雕像的双眼是空洞的,却散发着吞噬一切的怨毒!而雕像的脚下,散落着无数与她手中这块相似的青铜残片! 一股冰寒彻骨、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意念,如同有生命的毒藤,顺着那震鸣试图钻入她的脑海!那意念里充满了疯狂的呓语、恶毒的诅咒,以及对某种血腥献祭的渴望! “啊!”王文玉痛呼一声,猛地缩回手,仿佛被烙铁烫伤。不,比烫伤更可怕,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侵蚀! “怎么了?”墨影虚弱却警觉的声音立刻响起,尽管在剧痛和高烧中,他依旧捕捉到了她的异常。 王文玉剧烈地喘息着,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,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。她无法形容刚才那一瞬间感受到的恐怖与污秽,那绝非人间应有之物! “那……那块残片……”她声音发抖,语无伦次,“它在动!不,不是动……它在……说话?不,是诅咒!很多很多诅咒!还有……祭坛,白骨,青铜像……” 墨影沉默地听着,地窖里只剩下王文玉惊魂未定的喘息声。片刻后,他低沉开口,带着高烧导致的沙哑:“它……在影响你。”这不是疑问,是断定。 “它是什么鬼东西?!”王文玉几乎要哭出来,那种精神被触碰的感觉让她恶心又恐惧。 “不知道。”墨影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,“但‘玄武’不惜代价追杀,老渔夫特意点出,现在看来,它本身就是……不祥。” 他顿了顿,似乎在积攒力气:“扔掉它。” 扔掉?王文玉一愣。这诡异的东西,确实让她恐惧万分,但……这或许是唯一的线索,关乎“玄武”,可能也关乎王家的真相,甚至关乎墨影一直在追寻的什么。扔掉,是否意味着放弃? “不能扔。”她忽然冷静下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意外的坚决,“它可能是钥匙。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。”尽管这钥匙,沾满了污秽与诅咒。 墨影没有再劝。黑暗中,她似乎听到他极轻地叹了一声,那叹息里带着了然,或许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无奈。 “守住心神。”他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,便不再开口,呼吸重新变得粗重而艰难。 王文玉蜷缩在离他稍远的角落,不敢再触碰怀中的残片,但那冰冷的悸动感和恐怖画面的余波,依旧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。她紧紧握着墨影的短剑,仿佛这是唯一能斩断那无形侵蚀的依仗。 地窖依旧黑暗,但某种更阴森的东西,已经悄然弥漫开来。那不再仅仅是来自外界的追杀,而是源自他们携带的这件“不祥之物”本身的精神污染。 它是一把钥匙,但打开的,会是生路,还是更深的地狱? 天色,就在这种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煎熬中,一点点亮了起来。微弱的光线,终于艰难地透过石板缝隙,如同吝啬的施舍,给这绝望的地窖带来了一丝模糊的轮廓。 新的一天到来,但带来的,并非希望,而是更沉重的未知与……潜伏在意识深处的疯狂低语。那青铜残片的烙痕,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的感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