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的清晨,总带着一股涤荡肺腑的清冽。薄雾如纱,缠绕着苍翠的峰峦,鸟鸣啁啾,打破了木屋一夜的沉寂。王文玉是在一阵规律的、轻微的劈砍声中醒来的。她睁开眼,透过简陋的窗棂,看到墨影正在屋外的空地上,用他那柄锋利的短剑,削砍着几根粗细均匀的树枝,动作流畅而精准,仿佛在做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。 阳光透过林隙,在他黑色的劲装上跳跃,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孤峭的轮廓。他似乎永远保持着一种警觉的状态,即使在做着如此日常的事情,身体的姿态也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。 听到屋内的动静,他停下手中的动作,回头望了一眼,目光与她短暂交汇,随即又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,继续手中的活计。 王文玉挣扎着坐起身。经过两日的休养和墨影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草药内服外敷,她的伤势好了不少。虽然左臂依旧无法用力,肩头活动时仍会刺痛,但至少已经能够自行缓慢行动,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需要人照料。腿上的冻伤在药力的作用下,红肿消退了大半,只剩下些微的麻木感。 她知道,离开的时候到了。 她慢慢挪下床榻,走到门边。墨影已经将削好的树枝用坚韧的树皮绳捆扎起来,做成了一副简易的担架。 “这是……”王文玉有些疑惑。 “你的腿伤未愈,不宜长途跋涉。”墨影言简意赅,将担架放在一旁,开始收拾行囊,“前路尚远,保存体力。” 他竟然考虑得如此周到。王文玉心中微暖,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 墨影没有回应,只是将必要的干粮、清水、药物分装好,又检查了一遍武器。他的行囊简洁得惊人,除了生存必备之物,便是那些闪着幽光的杀人利器。 两人简单用了些干粮充作早膳。期间,墨影递给她一个小巧的、装着褐色粉末的皮囊。“收敛气息,掩盖血腥。”他解释道,“‘玄武’的鼻子,比狗还灵。” 王文玉接过,依言将粉末小心地撒在伤口包扎处和衣襟上。粉末带着一股奇异的、类似草木灰又混合着某种矿物气息的味道,并不难闻。 收拾停当,墨影将担架的一头系上绳索,背在肩上,另一头则示意王文玉坐上去。 “我可以自己走……”王文玉有些抗拒,她不想成为累赘。 墨影看了她一眼,目光平静无波:“逞强只会拖慢速度,增加风险。” 他的话语直接而冷酷,却是不争的事实。王文玉咬了咬下唇,不再坚持,默默坐上了担架。担架比想象中平稳,墨影调整了一下绳索,将她稳稳背起,步伐沉稳地踏上了出山的小径。 他的脊背宽阔而坚实,隔着薄薄的衣衫,能感受到其下蕴藏的力量。山林间的晨风拂面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若非身处逃亡险境,这倒像是一次寻常的山间出行。 墨影选择的路极为偏僻,多是野兽踩出的小径,甚至需要攀爬陡峭的岩壁。他身手矫健,即使背负着一个人,在崎岖的山路上依旧如履平地,气息平稳,显示出极其深厚的功底和耐力。 王文玉伏在他背上,尽量放松身体,减少他的负担。目光所及,是不断后退的茂密林木和嶙峋怪石。沉默在山间蔓延,只有脚步声、风声和偶尔的鸟鸣。 “我们……要去哪里渡江?”她忍不住打破沉默。淮扬在江南,北上南下,大江是必经之天堑。 “下游八十里,有一处野渡,船家可靠。”墨影的回答依旧简短。 “侯先生……他在淮扬,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?”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。 这一次,墨影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他查到了‘白盐’与‘玄武’资金往来的关键节点,触及了核心,被人盯上了。具体情况,‘青鸟’传来的消息也很模糊,只知他暂时隐匿,但处境危险。” 资金往来……王文玉想起父亲留下的江南银票,想起“淬火庄”账册上那个神秘的“北苑”。看来老侯已经摸到了那根最关键的线。 “那‘青姨’呢?”她又问。 “‘青鸟’身份特殊,潜伏极深,此次为策应老侯,也险些暴露。我们需要尽快与她汇合。”墨影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但王文玉能感觉到事情的紧迫性。 她不再多问,只是将怀中的证据包裹又按紧了些。这些浸满鲜血的纸页和那块冰冷的玉佩,如今更是重若千钧。 山路蜿蜒,日头渐高。墨影的步速极快,即使背负一人,也远超寻常人的脚程。中途只短暂休息了一次,喝了点水,吃了些干粮。 下午,他们终于走出了连绵的山脉,眼前出现了较为平坦的丘陵地带。远处,隐约能看到官道的痕迹,以及更远方,那如同一条银色丝带般蜿蜒的大江。 然而,就在他们准备找地方隐蔽,等待天黑再接近渡口时,墨影的脚步猛地一顿,身体瞬间绷紧,如同嗅到危险的野兽! “嘘!”他低喝一声,迅速将担架放下,拉着王文玉隐入路旁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。 王文玉的心瞬间提起,屏住呼吸,顺着墨影警示的方向望去。 只见远处官道的岔路口,赫然设有一处临时的关卡!十余名身着号衣、手持兵刃的官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车马,旁边还张贴着几张海捕文书,上面绘着人像,虽然模糊,但王文玉一眼就认出,其中一张,赫然与她有六七分相似! 是追捕她的海捕文书!竟然已经下发到了这里?!“玄武”的势力,果然通天! “看来,水路也不太平了。”墨影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响起,带着一丝冰冷的锐意。 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。 风雨已至,他们这条看似隐秘的小舟,又能在这滔天巨浪中,挣扎多久? 王文玉看着远处那森然的关卡,又看了看身旁沉默如磐石的墨影,心中却没有多少恐惧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。 该来的,总会来。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握着匕首的手指,目光坚定。 既然如此,那便……闯过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