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溪道人决绝的长笑与石门沉重的闭合声,如同最后的丧钟,在王文玉身后轰然作响,也重重砸在她的心上。她没有回头,也不能回头。泪水混合着汗水与尘土,在她脸上肆意横流,却被她狠狠擦去。此刻,悲伤是奢侈的,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抓住道长用性命换来的这片刻生机,活下去,走下去! 密道内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,唯有脚下潮湿冰冷的泥土和粗糙的石壁触感,提醒她仍在人间。她紧握着松溪道人塞给她的那块刻着云纹的黑色令牌,令牌入手冰凉沉重,仿佛承载着无数未言的秘密与嘱托。另一只手,则死死攥着怀中那柄短铳,这是她最后的依仗。 她不敢停歇,在黑暗中凭着感觉和求生的本能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。密道曲折向下,空气愈发潮湿阴冷,隐约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潺潺水声。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,伴随着更加清晰的水流声。 她加快脚步,走到尽头,发现出口隐藏在一挂藤蔓之后。拨开藤蔓,外面是天光未亮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寒风裹挟着浓郁的水汽扑面而来。眼前是一条湍急而幽深的河流,河水在微光下呈现出近乎墨黑的颜色,两岸是陡峭的崖壁和茂密的枯木林。 这里就是密道的出口,也是松溪道人所说的“另一边”。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隐藏在藤蔓后的洞口,心中默念了一句道长安息,然后毫不犹豫地踏入齐膝深的冰冷河水中,向着下游方向涉水而行。河水刺骨,几乎瞬间就冻僵了她的双腿,但她咬紧牙关,不敢停留。必须尽快远离孤云观,找到那个叫“黑水滩”的渡口! 沿着河岸在密林中穿行,比走山路更加艰难。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和皮肤,冰冷的河水浸透了鞋袜,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。肩头的伤口在寒冷和剧烈运动下又开始隐隐作痛。她只能靠咀嚼荆老药给的干粮和那一小包特殊的“远志”来维持体力,那远志独特的土腥气在此刻竟成了支撑她意志的奇异力量。 天光渐渐放亮,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预示着可能又有一场风雪。她根据太阳(当它偶尔穿透云层时)和河流的走向,艰难地辨认着西南方向。 一路上,她时刻保持着最高警惕。松溪道人的牺牲证明,“玄武”的追杀如影随形,绝不会因为一次失手而放弃。她尽量避开任何可能有人烟的地方,耳朵捕捉着林中的每一丝异响。 傍晚时分,在她几乎力竭之时,终于在前方河流拐弯处,看到了几艘破旧的小船和一个用木头简陋搭就的码头。码头上挂着一盏昏黄的、在寒风中摇曳的气死风灯,灯罩上模糊地写着三个字——黑水滩。 到了! 王文玉心中一阵激动,但随即又被更大的警惕取代。这渡口看起来荒凉破败,除了那几艘随波摇晃的破船和一间低矮的窝棚,不见半个人影。那个叫“老鬼”的船夫,在哪里? 她放慢脚步,悄无声息地靠近码头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。窝棚里没有灯光,也听不到任何动静。 “有人吗?”她试探着低声唤道,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微弱。 没有回应。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和寒风的呼啸。 她走到窝棚前,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。里面狭小黑暗,充斥着一股鱼腥和汗臭混合的气味,除了一张破木板床和一个熄灭的火塘,空无一人。 难道来晚了?或者……这又是一个陷阱? 就在她心中疑窦丛生、进退维谷之际,一个沙哑如同破锣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: “找谁?” 王文玉骇然转身,短铳几乎瞬间抬起!只见一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袄、身形佝偻、头上戴着厚厚毡帽的老者,不知何时,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。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篙,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冻疮,一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,浑浊而毫无生气,正静静地看着她。 这老者出现得太过悄无声息,让她丝毫没有察觉! “我……我找老鬼。”王文玉强自镇定,握紧短铳的手指关节泛白。 那老者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和手中的短铳上扫过,声音依旧平淡无波:“我就是。要过河?” 王文玉没有放松警惕,紧紧盯着他:“有人让我来找你,给你看样东西。”她缓缓伸出左手,摊开掌心,露出了那块黑色的云纹令牌。 自称老鬼的老者目光落在令牌上,那毫无生气的眼睛里,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。他沉默了片刻,用竹篙指了指停在最边上的一艘看起来最为破旧、船身甚至有些倾斜的小船:“上船。” 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确认身份,甚至没有问要去哪里。 这种反常的平静,让王文玉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。但她没有选择。松溪道人用命换来的指引,她必须走下去。 她小心翼翼地踏上那艘破船,船身随着她的重量微微摇晃,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老鬼解开缆绳,用竹篙在岸上一点,小船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码头,驶入了墨黑色的河心。 河水湍急,小船在波浪中起伏颠簸。老鬼站在船尾,沉默地撑着篙,动作熟练而机械,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。寒风卷着水汽,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。王文玉坐在船头,背对着老鬼,全身的肌肉依旧紧绷,短铳始终藏在袖中,对准了身后的方向。 两人一路无话,只有竹篙破水、寒风呼啸和船身吱呀的声响,交织成一段压抑而诡异的旅程。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,河面上雾气开始弥漫,能见度越来越低。两岸的崖壁和树林在浓雾中化作幢幢鬼影。 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浓雾深处,隐约出现了一片更大的黑影,似乎是一个河心岛,或者是对岸的峭壁。 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撑船的老鬼,忽然用那破锣般的嗓子,低低地哼唱起一段不成调的、古怪而苍凉的船歌,歌词含糊不清,仿佛来自极其久远的年代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森: “……黑水滩,鬼摆渡,载得冤魂难计数……” “……莫问前路通何处,黄泉碧落皆是路……” 这歌声在寂静的河面和浓雾中回荡,让王文玉脊背发凉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 她猛地回头,看向船尾的老鬼。 恰好此时,一阵河风卷过,吹开了老鬼毡帽的帽檐,露出了他大半张脸。 借着微弱的天光和水面反射,王文玉清晰地看到,在他那布满皱纹的脖颈侧面,靠近耳根的地方,赫然有一个小小的、青黑色的……印记! 那印记的形状,正是一个龟蛇盘绕的抽象图案! “玄武”印记! 这船夫老鬼,竟然是“玄武”的人?! 王文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!她中计了!松溪道人用命换来的生路,竟然直通敌人的老巢?! 几乎在她看清那印记的同一瞬间,一直佝偻着身子、看似老迈无力的老鬼,眼中猛地爆射出骇人的精光,手中那根长长的竹篙,如同毒龙出洞,带着凌厉的劲风,不再是用来撑船,而是直刺她的心口! 杀机,在这墨黑色的河心,骤然爆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