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“沙沙”声极轻,却如同毒蛇游走于枯叶之上,精准地刺破了道观死寂的伪装!王文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猛地转身,右手已探入怀中,紧紧握住了那柄短铳冰冷的握柄!冷汗几乎是在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。 偏殿的废墟阴影幢幢,残破的窗洞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,在愈发昏暗的暮色中透出森然寒意。她屏住呼吸,全身的感知都提升到了极致,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。 没有风声,没有虫鸣,只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 是“玄武”的人?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?还是这荒观之中,另有诡异? 时间仿佛凝固。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煎熬。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,准备先发制人冲那偏殿废墟开枪示警的刹那—— “嗤!嗤!嗤!”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,并非来自偏殿,而是自她头顶上方、主殿残破的屋檐处疾射而下!是弩箭! 对方不止一人!而且占据了制高点! 王文玉心中骇然,几乎是凭着本能向侧前方猛地扑出,狼狈地滚入一丛半人高的枯黄蒿草之中! “笃!笃!笃!”三支弩箭几乎是贴着她的衣角,深深钉入她刚才所站立的地面,箭尾兀自剧烈颤动! 好险! 她趴在草丛里,心脏狂跳,不敢稍动。敌人显然早有准备,布下了天罗地网,就等着她自投罗网!这孤云观,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! 老侯的信息……被截获了?还是……那松溪道人本身就有问题? 不容她细想,屋檐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机括上弦的声响,对方正在调整位置,寻找她的藏身之处。同时,偏殿废墟那边,也传来了清晰的、不再掩饰的脚步声,至少有两人,正呈包抄之势,向她藏身的草丛逼近。 前后夹击,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! 绝境!比在王府书房,比在威远镖局门前,更加凶险的绝境! 王文玉握紧了短铳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这火器她从未用过,只有老侯信中提到过简单用法,在这昏暗光线下,能否击中敌人尚未可知,而且一旦开枪,巨大的声响和火光必然会彻底暴露她的位置,若不能尽歼敌人,自己将再无退路! 怎么办?!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,滴在枯草上。她能听到那逼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 “呜——嗷——!” 一声凄厉无比、完全不似人声的狼嚎,毫无征兆地自道观外的山林中猛然炸响,划破了寂静的黄昏!那嚎叫声充满了野性与暴戾,仿佛近在咫尺!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逼近的杀手脚步猛地一滞,连屋檐上的弩手似乎也停顿了一瞬。 就是现在! 王文玉眼中寒光一闪,不再犹豫!她猛地从草丛中窜起,不是冲向门口,也不是冲向杀手,而是直奔主殿那扇虚掩的、布满蛛网的破旧木门! 这个动作显然出乎了杀手的意料。他们以为她会逃跑或者拼命,却没料到她反而冲向更封闭的大殿! “拦住她!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厉声喝道! 偏殿方向的两名杀手立刻加速冲来,屋檐上的弩箭也再次瞄准! 王文玉不顾一切,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木门! “哐当!”木门被她撞开,她踉跄着跌入漆黑的大殿之中,同时反手将门用力带上! 几乎在她关门的瞬间,“噗噗”两声,两支弩箭穿透薄薄的门板,钉在了她脚边的地面上! 殿内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灰尘和霉味充斥鼻腔。她背靠着冰冷的殿门,剧烈喘息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 殿外,杀手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逼近。 她完了。这大殿没有后门,窗户也被封死,她被困死在这里了! 然而,就在她绝望之际,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,悄无声息地捂住了她的嘴!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了她握着短铳的手腕! 王文玉骇得魂飞魄散,刚要挣扎,一个极低极沙哑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响起: “别动!别出声!跟我来!” 那声音苍老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信服的力量。 不等她反应,那人已经拉着她,在绝对的黑暗中,熟门熟路地向大殿深处移动。他的脚步轻盈得如同鬼魅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 殿门被猛地撞开,火把的光亮瞬间涌入,驱散了一小片黑暗。几名杀手持刀冲了进来,火把四处照射。 “人呢?” “刚才明明进来了!” “搜!她跑不了!” 杀手们在殿内搜索,火把的光影在残破的神像和梁柱间晃动。 而此刻,王文玉已被那神秘人拉着,蹲在了一座巨大神像背后的阴影里。那里,竟然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极其隐蔽的洞口!洞口被神像的底座和垂落的破旧幔帐完美遮掩! 那神秘人率先钻了进去,然后示意王文玉跟上。 王文玉不再犹豫,弯腰钻入洞口。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、狭窄漆黑的甬道,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另一种……淡淡的药草气息。 身后,杀手们的搜索声和咒骂声隐约传来,却被厚重的神像和泥土隔绝,显得模糊而遥远。 神秘人在前面带路,动作依旧轻捷。在绝对的黑暗中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。 钻出甬道,眼前是一个小小的、天然形成的石洞,洞壁上有水滴渗下,一旁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。灯光下,王文玉终于看清了那神秘人的样貌。 那是一个身形瘦小、穿着破旧道袍的老者,头发灰白,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,脸上布满皱纹,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。而他的左腿,明显有些不便,走路时微微跛着。 跛足老道! 他就是老侯信中所说的,孤云观的松溪道人! 他竟然没死!而且一直藏在这观下的密道之中! 松溪道人示意王文玉坐下,自己则走到洞口侧耳倾听片刻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松了口气,看向王文玉,目光复杂。 “王府的三小姐?”他沙哑地开口。 王文玉点了点头,依旧紧紧握着短铳,警惕未消:“您就是松溪道长?外面那些人是……” “是‘玄武’的‘剔骨刀’,”松溪道人语气沉重,“他们三天前就来了,杀了我两个挂单的徒弟,烧了观子,就为守株待兔,等老侯说的人来。”他看了看王文玉,叹了口气,“老侯到底还是把你卷进来了……他还好吗?” “侯先生南下淮扬了。”王文玉简略答道,心中却是一阵后怕。若非那声诡异的狼嚎引开了杀手一瞬的注意力,若非这松溪道人及时出现,她此刻恐怕已成阶下囚,或者刀下鬼。 “淮扬……”松溪道人喃喃一句,摇了摇头,没有多问,只是看着王文玉,“你身上,有那东西的气味。” 王文玉一怔,随即明白他指的是那特殊的“远志”或是矿石样本。她点了点头,从怀中取出那根干瘪的远志:“道长认得此物?” 松溪道人接过远志,放在鼻尖深深一嗅,眼中精光一闪:“果然……是‘冥苔’的伴生草!他们竟然真的找到了那里!” “冥苔?那里是哪里?”王文玉急切追问。 松溪道人却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目光凝重地看着她:“小姑娘,你可知道,你怀里的东西,和你追查的这件事,意味着什么?这不仅仅是江湖恩怨,朝堂争斗,这是……动摇国本,引狼入室之祸!你确定,要继续走下去吗?前面,可能是万丈深渊。” 王文玉迎着他锐利的目光,没有丝毫退缩,她抬起手,轻轻抚过肩头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铿锵: “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,贴身丫鬟生死未卜,侯先生身陷险境,更有无数边军将士可能因这通敌叛国之举而枉送性命!道长,您说,我还有回头路吗?” 松溪道人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面容,沉默了片刻,终是长长叹了口气。 “罢了,罢了……老侯选中的人,果然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从怀中摸索出一块非金非木、刻着奇异云纹的黑色令牌,递给王文玉。 “拿着这个。往西南方向走,出山后有一个叫‘黑水滩’的渡口,找一个叫‘老鬼’的船夫,给他看这个,他会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诀别的意味:“记住,找到‘冥苔’生长之地,就能找到矿脉源头。那里……有你们需要的一切答案,也有……最大的危险。” 洞外,隐约再次传来了杀手搜索的声响,似乎正在逼近这处密道入口。 松溪道人猛地站起身,将油灯吹灭,洞内瞬间陷入黑暗。 “走!”他推了王文玉一把,指向甬道的另一个方向,“从另一边出去,快!” “道长,您呢?”王文玉急道。 “我老了,腿脚不便,留下来,会会这些老朋友,给你们……争取点时间。”松溪道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。 王文玉心中巨震,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松溪道人不由分说地推进了甬道深处。 “快走!别回头!” 身后,传来了石门移动的沉重声响,以及松溪道人那沙哑却决然的长笑。 王文玉咬紧牙关,含着热泪,头也不回地冲入了漆黑的甬道。 她知道,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跛足道人,恐怕已凶多吉少。 而前方的路,正如他所言,通往的可能是答案,更可能是……万丈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