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并未驱散王府上空无形的阴霾。昨夜的《双影》故事与玉碎血染的插曲,如同渗入砖缝的血迹,虽被匆忙清理,那腥气却顽固地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尖,更沉沉压在心头。 用早膳时,气氛凝滞得可怕。王擎苍沉默不语,只机械地喝着碗里的白粥。王夫人眼下的乌青脂粉难掩,手中的银箸几次险些滑落。王伯钧称病未至,而王仲铭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,目光在父母和空着的兄长座位间逡巡。 唯有王文玉,安静地坐在最下首,小口吃着眼前的糕点,仿佛周遭的压抑与她无关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,和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的、那井底七遍洗手声的余韵。 膳后,依照惯例,王夫人需去祠堂给祖先上香,祈求家宅安宁。今日,她特意吩咐文玉陪同。 王府的祠堂位于宅院最深幽处,古木参天,即便是白日,光线也显得晦暗。推开沉重的木门,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、香火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一排排黑沉沉的牌位静默矗立在高大的神龛之上,俯视着下方,如同无数只冰冷的眼睛。 王夫人跪在蒲团上,虔诚地叩拜,口中念念有词,无非是祈求祖先保佑,家宅平安,邪祟不侵。 王文玉没有跪。她的目光,被神龛侧下方,一面倚墙而立的巨大铜镜吸引。 那是一面颇有年头的鸾凤和鸣镜,镜框是繁复的云纹雕花,边缘已有些许剥落的金漆,镜面却一直光可鉴人,据说是王家祖上某位受封诰命的夫人心爱之物,一直供奉于此,取“明镜高悬,正身明心”之意。 然而此刻,那平滑的镜面上,竟凭空多了一道痕迹! 一道极细、却极其清晰的裂痕,自镜面上方边缘起始,斜斜向下,如同一条黑色的蜈蚣,狰狞地爬过镜中映出的景象,将祠堂的肃穆、母亲的背影,以及她自己的面容,都割裂开来! 这裂痕绝非旧伤!王文玉记得清清楚楚,昨日随母亲来上香时,这镜子还完好无损! 王夫人的祷祝声戛然而止。她也看到了那面镜子的异状,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,握着香的手抖得厉害,几乎拿捏不住。 “这…这是何时…”她失声低呼,猛地站起身,踉跄着后退一步,仿佛那镜中会钻出什么可怕的东西。 是巧合吗? 昨夜,说书人刚讲了关乎“身份”、“影替”的诡谲故事。 今晨,这面象征着“明心正身”的古镜,便无端出现了裂痕! 是警示?还是…某种应和? 王文玉的心跳骤然加速。她没有像母亲那样惊慌失措,反而一步步,缓缓走向那面裂开的古镜。 越靠近,越能感受到那铜镜散发出的、历经岁月的冰凉气息。镜中的影像因为那道裂痕而扭曲,她的脸被分割成不连贯的两半,眼神也因此显得破碎而怪异。 她停驻在镜前,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镜面的寒气。她看着镜中那个裂痕贯穿的自己,看着身后母亲惊恐失措的倒影,看着祠堂幽深昏暗的背景。 然后,她微微侧过头,目光穿透镜面,望向祠堂那扇虚掩的门外。 就在门外廊下的阴影里,不知何时,已静静立着一人。 藏青长衫,身形清瘦,正是老侯。 他仿佛只是偶然经过,又仿佛已等候多时。他没有看惊慌的王夫人,也没有看那面破裂的古镜,他的目光,穿越了昏暗的光线、弥漫的香火、洞开的门扉,精准无误地,与镜中王文玉望出来的眼神,撞在了一起! 隔着一面破裂的古镜,隔着一室压抑的恐慌,隔着一重虚幻与真实的界限。 两人的目光在扭曲的镜象中交汇,没有言语,没有示意,却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、惊心动魄的交流。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惊疑、探究,以及那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、洞悉诡异的冷静。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了然、深邃,以及那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、包括她会在此刻驻足镜前的平静。 王夫人顺着女儿的目光回头,也看到了门外的老侯,她倒吸一口冷气,如同见了鬼魅,猛地扯住王文玉的袖子:“走!快走!” 王文玉被她拉扯着,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。 在转身离开祠堂的最后一瞬,她的眼角的余光,再次扫过那面裂镜。 裂痕之中,她与老侯交错的身影残像,仿佛被定格、被扭曲,最终融合成一道模糊难辨的、如同双影重合的诡异图像。 像两柄悄然合鞘的刀,隐而不发,却锋芒暗藏。 祠堂的门被王夫人仓惶地带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隔绝了内外的世界。 廊下,老侯缓缓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中那方冰凉的惊堂木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 镜已裂,影已现。 这潭深水,是越来越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