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终究是草草散了。 《双影》故事的余威,如同瘟疫般在宾客间无声蔓延,那些强装出来的笑容和客套的寒暄,都掩不住眼底深处的惊疑与揣测。王擎苍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,王夫人紧随其后,脸色依旧苍白。王伯钧更是早已不见踪影,只留下桌面上那抹未被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,以及几片细小的玉屑,如同他碎裂的镇定,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。 仆役们低着头,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羹冷炙,动作轻悄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灯笼一盏盏被取下,烛火次第熄灭,富丽堂皇的宴客厅迅速沉入一种繁华落尽后的冷清与空旷。 王文玉没有随众人一同离开。 她独自一人,沿着抄手游廊,慢慢走向自己的院落。夜风穿过廊柱,带来庭院中花草的湿润气息,也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。廊下悬挂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,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,又缩短,明明灭灭。 她没有回房,而是拐向了通往西院的那条更为僻静的小径。越往西走,灯火越是稀疏,人声也越是遥远,最终只剩下风声和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。 西院有一口古井,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半掩着,据说那是三年前,一个失足跌入的丫鬟死后,府上请了法师来看,说是井阴气太重,这才封上的。平日里,除了定期巡查的仆役,少有人来。 王文玉在距离古井尚有一段距离的一丛湘妃竹后停住了脚步。她背靠着冰冷的竹竿,微微阖上双眼,仿佛在倾听什么。 夜色浓稠,只有月光如水银般泻地,勾勒出假山、枯树的轮廓,影影绰绰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 起初,只有风声,穿过竹叶的簌簌声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收拾宴席的细微动静。 但渐渐地,另一种声音,如同潜藏在寂静之下的蠕虫,钻入了她的耳膜。 那是一种…粘稠而规律的声音。 一下,又一下。 像是有人,在极有耐心地,反复搓洗着什么。 声音的来源,并非来自任何一间厢房,也非来自附近的池塘。它低沉、闷窒,仿佛被厚厚的土层和石块过滤过,带着一股来自地底的阴寒。 正是从那口被青石板半掩的古井之下传来。 王文玉的呼吸骤然屏住,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。她猛地睁开眼,望向那口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古井。井口的青石板严丝合缝,只留下几道窄窄的缝隙,绝无可能有人能进出。 可那洗手声,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。 不是幻觉。 她记得很清楚,自那丫鬟溺亡、古井被封后,她就偶尔能听到这声音。起初以为是错觉,可次数多了,她才知道,这不是。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的夜晚,比如…月圆之夜,或是府中有什么大事发生之时。 就像今夜。 这声音,她已经听了三年。有时一遍,有时三五遍,而今晚… 她在心中默数。 一遍…两遍…三遍… 那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,仿佛井底之人,非要洗掉某种无形的、深入骨髓的污秽一般。 直到…第七遍。 当第七遍洗手声幽幽落下,井底的声音戛然而止。 万籁俱寂。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,显得格外刺耳。 王文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,紧贴着冰凉的竹竿。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才发现自己一直紧握着拳,指甲早已深深陷进了掌心,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。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,但每一次,都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这声音背后隐藏着什么?是那个溺亡丫鬟不散的冤魂?还是…别的,更可怕的秘密? 她不由自主地,又想起了宴厅之中,那个青衫说书人。想起他平静无波的眼神,想起他脚下那盏散发着苍白光晕的灯笼,想起他故事里那对在罪孽中挣扎的“双影”。 他和这井下的声音,有关吗? 还是说,他也…听到了什么? 就在这时,一阵极轻微的、不同于风声的脚步声,自游廊另一端传来。 王文玉悚然一惊,猛地转头。 月光下,一个清瘦的身影负手而立,不知已站在那里多久。藏青色的长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,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睛,在暗处闪烁着微光,正静静地望着她,以及她身后不远处的……那口古井。 是老侯。 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,仿佛早已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她。 王文玉的心脏狂跳起来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光芒,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攫住了她—— 他知道。 他知道她能听见。 他也许…也知道那井下的声音。 老侯依旧沉默,只是微微抬眸,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口被青石板半掩的古井。然后,他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问,只是对着王文玉,极轻、极缓地,点了一下头。 随即,他转过身,青衫微拂,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,消失在游廊尽头的黑暗里。 留下王文玉独自一人,站在湘妃竹的阴影下,站在冰冷的月光里,站在那萦绕着第七遍洗手声余韵的古井旁。 风,更冷了。她拢了拢衣襟,感觉一股寒意,正从那口枯井的缝隙中,丝丝缕缕地渗出,缠绕上她的脚踝,浸入她的四肢百骸。 今夜,注定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