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像指尖的流沙,悄无声息地滑入深秋。梧桐树叶染上了灿金,风一吹,便扑簌簌地落满校道,踩上去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。
我和江映蓉的关系,在这些落叶铺就的日子里,以一种沉静而自然的方式,变得越来越紧密。我们不再需要刻意寻找对方,课间的走廊,午后的食堂,放学的林荫道,总能很自然地并肩走在一起。那种默契,源于共通的失落,却又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,沉淀出了更多别的东西。
她不再是初中时那个我只远远望见的、带着光环的优等生,我也不再是那个暗自较劲却总差一截的普通同学。我们分享笔记,分享从家里带来的点心,分享对新老师的吐槽,也分享……更深的心事。
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,天色灰蓝,空气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。我们都没急着回家,买了杯热奶茶,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,看着田径队的学生们喊着口号一圈圈地跑。
“晚晚,”江映蓉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我初中的时候……其实谈过恋爱。”
我咬着吸管的动作顿住了,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她。她没看我,目光放得很远,落在跑道尽头那片模糊的暮色里。
“他……很好。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想该怎么描述,“成绩也好,对我也好。我们约好了要考同一所高中,甚至……连大学都想考在一起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我却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。我默默地喝着奶茶,没有打断她。
“出分那天,我过了线,高兴疯了,第一个打电话给他。他……他没接。”她吸了一口气,奶茶杯被她无意识地捏得微微变形,“后来他发信息给我,说……说对不起,觉得我们还是不太合适,长远来看差距会越来越大,不如……算了。”
“他说差距?”我忍不住出声,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愤怒。她627分,过了重点线,还有什么差距?
江映蓉终于转过头,对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是啊,很可笑吧?后来我才知道,他发挥失常,刚过普高线。他说的差距,是这个。他觉得……配不上我了。”
空气沉默下来,只有远处奔跑的脚步声和风声。我心里堵得难受,为她那该死的两分之差,也为她这更加荒谬的分手理由。
“所以,”她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来这里,也不全是因为志愿填错。有一部分是……是不甘心,也想看看,他所谓的‘差距’,到底有多大。”
我伸出手,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。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。我忽然觉得,我那单纯因为分数不够的失落,比起她这种被强行推开、被莫名“牺牲”的委屈,反而简单干脆得多。
她没有哭,只是反手握了握我的手指,力道很大,像是在汲取一点力量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她长长吁出一口气,像是要把积压已久的郁结都吐出来,“就是偶尔想起来,还是觉得……挺没劲的。”
从那一天起,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无形的距离也消失了。一种类似战友的情谊变得更加牢固——我们不仅是在学业失利的战场上幸存的同伴,更是在情感这片更复杂的雷区里,可以互相搀扶、舔舐伤口的人。
天气越来越冷,校园里的节日气氛却渐渐浓了起来。教学楼大厅里贴出了元旦文艺晚会的征集海报,各个社团也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节目。
江映蓉是学校舞蹈社的成员。从开学开始,她便加入了舞蹈社。
“晚晚,元旦晚会,我们社要出一个群舞节目,”一天午休,她拉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,“现在还缺两个人,你来不来?”
“我?”我吓了一跳,连忙摆手,“我不行我不行!我肢体不协调,广播体操都做得同手同脚,上去纯属丢人现眼。”
“很简单的!就是一段很活泼的现代舞,动作不难,主要是氛围感!”她不肯放弃,抓着我的胳膊摇晃,“来嘛来嘛,就当陪我!每天放学后排练一小时就好,就当锻炼身体了!”
我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,那句“不要”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我知道,她很想在这个舞台上好好表现,或许是为了证明些什么,或许只是想找回那种站在聚光灯下的、熟悉的热爱。她需要有人陪着她。
而我,是她开口邀请的那个人。
脑海里闪过周浩和孙清在游戏里大杀四方的样子,又闪过江映蓉在暮色里隐忍的侧脸。我的高中生活,似乎正在被这些不同的人、不同的事,一点点填满色彩。
犹豫再三,我最终还是败给了她恳切的目光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我视死如归地叹了口气,“不过跳得丑你不能骂我。”
“太好了!”江映蓉高兴地跳起来,一把抱住我,“放心!包在我身上!保证把你教得能见人!”
于是,我的课余时间又被分割出去一块。每天放学后,我和江映蓉会一起去舞蹈社的练习室。镜子里,她跳得自信飞扬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美感,而我则像个笨拙的提线木偶,手脚僵硬,节奏感全无。
但江映蓉极有耐心,她会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给我分解动作,拉着我一遍遍练习。其他社员偶尔会投来好奇或好笑的目光,但她总是挡在我前面,笑嘻嘻地说:“别看了别看了,我家晚晚进步空间最大,到时候亮瞎你们!”
练习室里暖气开得很足,我们常常练得满头大汗。有时候累得直接瘫在地板上,看着镜子里狼狈却又莫名畅快的自己,我会忍不住笑起来。
江映蓉会挨着我坐下,递过来一瓶水:“看,没那么难吧?”
窗外天色渐暗,其他教室的灯光次第亮起。我知道周浩和孙清大概已经在游戏里激战了无数回合,但我并不觉得遗憾。
在这个小小的、流淌着汗水和音乐的练习室里,我和江映蓉,正用另一种方式,紧紧地联系在一起。这种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而努力的感觉,这种被人需要和信任的感觉,悄然冲刷着过往失落的泥沙,让我们的根,在这个曾经不被期待的土壤里,扎得更深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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