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红后的第七天,霜降了。 清晨推开门,地上铺了层薄薄的白霜,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。陈永康呵出一口白气,紧了紧外套,向新厂房走去。霜后的空气清冽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,吸进肺里,凉而醒神。 车间里已是一片热火。三条生产线全开,机器声轰鸣如常。但不同以往的是,工人的神色里多了些东西——是踏实,是盼头。李秀英在巡检,看见陈永康,笑着打招呼:“陈书记,早。三号线今天试新配方,香菇含量提到45%,您来看看?” “好。”陈永康跟着她走向三号线。这条高端线已经磨合熟练,六个老师傅动作行云流水。新来的小赵,二十出头,是陈老三的孙子,高中毕业后在外打工,听说合作社分红,辞职回来了。此刻他正跟着老师傅学切菇,刀工还生,但认真。 “小赵学得快。”李秀英小声说,“昨晚自己练到十点,切坏五斤菇,偷偷买了补上。” 陈永康走过去,小赵紧张地站起来:“陈书记……” “继续切,我看看。” 小赵重新坐下,拿起刀。手腕不稳,下刀犹豫。陈永康站到他身后,握住他拿刀的手:“手腕放松,刀贴食指,靠腕力,不是臂力。对,这样……” 带着他切了几刀,菇丁渐匀。小赵额头冒汗,但眼睛亮着。 “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陈永康拍拍他肩膀,“你爷爷当年学种菇,三年才出师。你有基础,肯学,三个月就能行。” “谢谢陈书记!”小赵声音发颤。 上午十点,周总从市里回来,带回两份合同。一份是连锁火锅店的,定制五万瓶火锅蘸料,用合作社的香菇酱做基料,单价四块二,总价二十一万。另一份是航空公司的,要订两万份伴手礼,配飞机餐,单价六块,总价十二万。 “都是长期合同,季度结款。”周总把合同摊在桌上,“但要求高。火锅店要辣度分三级,微辣、中辣、特辣。航空公司要小包装,三十克一袋,保质期九个月。” 陈永康快速翻阅合同条款:“产能没问题。辣度调整配方就行。小包装要新设备,得投钱。” “设备我看好了,半自动灌装机,八万。但效率高,一小时能灌两千袋。”周总说,“三个月回本。” “买。”陈永康拍板,“王主任,你今天就联系。李主任,你带人试制辣度配方,下周出样品。” “还有件事。”周总顿了顿,“王有财那边,有动静了。” 陈永康抬头。 “他租了镇东头那个废弃的饲料厂,挂牌‘有财食品有限公司’。注册资金五十万,听说从银行贷了三十万。要上全自动生产线,日产五万瓶。”周总推过几张照片,是偷拍的厂区,“设备是二手的,但齐全。工人招了二十个,都是生手,培训三天就上岗。” 陈永康看着照片。厂房破旧,但设备是实打实的生产线。王有财这次,是要玩真的了。 “他哪来的销路?” “低价铺货。”周总说,“我打听过了,他谈下了周边三个县的学校食堂,还有建筑工地、小工厂。酱卖一块五,买十送一。走的是最底层的市场,咱们够不着。” “一块五……”陈永康心算,“成本至少要一块二,毛利三毛。他靠量,薄利多销。” “对。而且他用的是冻干香菇丁,加水复原,成本能压到八毛。再加豆豉、香精、大量的油和盐,味道重,下饭。工地工人、学生,不挑品质,只要便宜、下饭。” 陈永康沉默片刻,笑了:“那就让他做。咱们的市场,他进不来。他的市场,咱们也不去。各做各的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 “可他会挤压咱们的原料。他量大,收购价低,但现结。有些种植户可能会卖给他。” “那就提高咱们的收购价。”陈永康早有打算,“绿色认证的菇,每斤再加两毛。跟种植户签保底收购协议,价格随行就市,但保底五块。只要他们按标准种,合作社全收。” “成本又要上去。” “但品质能稳住。”陈永康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周总,咱们和王有财,走的是两条路。他走捷径,图快钱。咱们走远路,图长久。短期内,他可能铺得开,赚得快。但长期看,品质才是根本。消费者会成长,市场会洗牌。到那时,活下来的,一定是咱们。” 周总看着他,缓缓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但眼下,压力会很大。” “扛得住。”陈永康转身,“有订单,有品质,有团队,有……支持的人。扛得住。” 下午,陈永康去了种植基地。五十亩大棚整齐排列,像白色的波浪。棚里,香菇正在出菇,一朵朵从菌棒上钻出来,伞盖圆润,肉厚实。陈老三带着几个老汉在采收,动作轻柔,像对待婴儿。 “陈书记,您看这菇。”陈老三递过一朵,“按您说的,不打药,不施肥,就浇山泉水。长得慢,但结实,香。” 陈永康接过闻,是纯粹的菌香。他掰一小块放嘴里,生吃,清甜,有嚼劲。“好菇。三爷,今年收成怎么样?” “一亩能收三千斤,五十亩就是十五万斤。按五块二收,就是七十八万。”陈老三算着,脸上是笑,“我这辈子,没见过这么多钱。” “但得把好品质关。一朵烂菇,坏一锅酱。” “放心!”陈老三挺直腰板,“我亲自盯,谁要掺次货,我打断他的腿!” 从基地回来,天已傍晚。陈永康没回村委会,去了后山。不是看星星,是看整个村庄。 站在观景台上,羊场村尽收眼底。新厂房的灯火最亮,像一颗明珠。老车间、工坊、合作社办公楼、农家乐、民宿,点点灯火,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。更远处,是村民家的灯火,稀疏,但坚定。 三个月前,这里还是一片沉寂。三个月后,机器轰鸣,酱香四溢,村民脸上有了光。这条路,走对了。 手机响了,是王静怡。她今天在镇上赶稿,说要加班。 “吃饭了吗?”她问。 “还没,刚从基地回来。” “我给你带了饭,在村委会桌上。趁热吃。” “好。你吃了没?” “吃了。陈永康,”她顿了顿,“省台那边,我正式回绝了。主任很遗憾,但尊重我的选择。他说,以后有乡村振兴的选题,还找我。” “静怡,其实你可以……” 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王静怡打断他,“我不后悔。在这里,我能做更有意义的事。而且,”她声音轻下来,“我想看着你,把羊场村真的变好。” 陈永康握着手机,心里涌起暖流。晚风吹来,很凉,但心里是热的。 “静怡,等合作社年销售额破千万,我带你去BJ,看天安门。” “好,我等着。” 挂了电话,陈永康看向山下。灯火中,合作社的招牌格外醒目。那里有他的心血,有村民的希望,有她的支持。 前路还长。王有财的竞争,市场的考验,资金的周转,管理的压力,一样不会少。 但此刻,他心里是满的。像秋日的粮仓,装了实实在在的收成。 他转身下山,脚步稳而快。 因为身后,是星光。 因为前方,是灯火。 而路,还在脚下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