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最后一天,展销会所有订单交付完毕。 最后一车货发走时,是下午四点。陈永康站在新厂房门口,看着货车驶出村道,拐过山弯,消失不见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这口气憋了整整十天。 账本上,新增销售额十六万四千元,已到账十二万,剩下四万四周内结清。扣除原料、人工、包装、物流,净利五万八千。这笔钱,像秋天的第一场霜,不厚,但实实在在覆盖了大地。 合作社开了分红会。这次不在村委会院子,在新厂房一楼的展厅。五十多个社员坐满了折叠椅,后面还站着不少看热闹的村民。王长贵站在前面,手里拿着名单,声音洪亮: “陈老三,种菇两亩,交菇六百斤,按每斤加三毛,补一百八十块。在合作社炒酱,二十七天,每天五十,一千三百五。总共一千五百三。” 陈老三颤巍巍站起来,接过信封。薄薄一沓,但他捏得很紧。坐下时,抹了把眼睛。 “李秀英,车间主任,基本工资两千八,绩效奖金一千二,特殊贡献奖五百。总共四千五。” 李秀英接过信封,没看,直接揣进怀里。眼圈红了。 “陈二狗,运输组长,基本工资两千二,安全奖三百,加班费四百五。总共两千九百五。” 陈二狗咧着嘴笑,露出白牙。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,一个个信封发出去。有的一千多,有的两千多,最多的李秀英四千五。在城里不算多,但在羊场村,是实实在在的巨款。拿到钱的人,脸上是光,眼里是火。 最后,王长贵念到陈永康:“陈书记,驻村书记工资由原单位发,合作社不发工资。但经全体社员表决,一致同意,给陈书记发特别贡献奖——五千块。” 陈永康愣住了。这事没人跟他说过。他站起来:“这不行,我不能要。合作社刚起步,钱要用在刀刃上。” “陈书记,”陈老三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这钱,您必须拿。没有您,咱们还在土里刨食。这钱不是工资,是咱们的心意。” “对,陈书记,您拿着!” “您不拿,咱们心里过不去!” 下面七嘴八舌。陈永康看着一双双眼睛,那些眼睛里有感激,有信任,有依赖。他喉头有些哽,接过信封,很轻,但很沉。 “那我收下。”他说,“但这钱,我不带走。放在合作社账上,作为助学基金。以后谁家孩子考上高中、大学,合作社出一半学费。” 短暂的安静后,是雷鸣般的掌声。有妇女低声啜泣,是想起自家孩子读书的难。 分红会结束,天已黄昏。村民陆续散去,揣着钱,说着笑着。陈永康最后一个离开展厅,走到院子里。晚霞把天空染成橙红,新厂房的红色砖墙在霞光中温暖得像一团火。 王静怡从办公楼出来,走到他身边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,围着同色围巾,在晚风中显得单薄。 “都发完了?” “发完了。”陈永康看着她,“静怡,谢谢你。没有你,合作社走不到今天。” “又说这个。”王静怡笑了笑,但笑容有些勉强。 “怎么了?有心事?” 王静怡沉默片刻,从包里拿出个信封。不是合作社那种红信封,是普通的白色信封,上面印着省电视台的台标。她抽出信纸,递给陈永康。 是调令。调她到省电视台新闻中心,下周一报到。职位是责任编辑,括号“副处级”。 “升职了,恭喜。”陈永康说,声音平静,但心里像被什么扯了一下。 “但我还没想好去不去。”王静怡看着他,“省城离这儿两百公里,以后来,就不方便了。” “该去。”陈永康把调令还给她,“省台平台大,你能做更多事。而且,副处级,多少人盼不到。” “可合作社这边……” “合作社已经走上正轨了。有周总,有李主任,有王主任,有这么多村民。我能应付。”陈永康顿了顿,“静怡,你不能一辈子在这儿。你有你的路。” 王静怡没说话,看着远处的山。夕阳正沉入山脊,最后的金光把她的侧脸勾勒得柔和。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她伸手拢了拢。 “陈永康,”她轻声说,“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?” “记得。星星。今晚就去。” “好。” 两人没开车,沿着新修的步道上山。石阶蜿蜒,两旁是落叶松,金黄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爬到观景台时,天已黑透,但星光正好。 今晚的星空格外清澈。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,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。没有月亮,星光便格外耀眼,照得山峦的轮廓清晰可见。 “真美。”王静怡仰头看。 陈永康在石凳上铺了块垫子,两人坐下。他带了保温壶,倒了两杯热水。热气在星光下袅袅升起,很快消散在夜风里。 “静怡,”他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有句话,我一直想跟你说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这三个月,是我人生中最累,也最充实的三个月。累到站着都能睡着,累到不想说话。但每次快撑不住时,看见村民的笑脸,看见一瓶瓶酱下线,看见你……我就又能撑下去。” 他转头看她。星光下,她的眼睛亮如星子。 “静怡,我喜欢你。”他说得很慢,很认真,“不是因为你帮我,不是因为你是记者。是因为你是你。聪明,坚韧,善良,在我最难的时候,一直在我身边。” 王静怡没说话。她握着水杯,指尖发白。夜风吹过,松涛阵阵。 “但我知道,”陈永康继续说,“你有你的路。省台是好机会,你不能错过。所以我不会留你,也不会说‘为了我留下’这种话。那太自私。” “陈永康……” “你听我说完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我喜欢你,但更希望你过得好。你去省城,我为你高兴。合作社这边,我会继续做,做到真正成品牌,成产业。等有一天,我能配得上你的时候,如果你还没遇见更好的人,我会去找你。” 王静怡的眼泪掉下来。一颗,两颗,落在水杯里,荡开细小的涟漪。她放下杯子,转身看他。星光下,她满脸泪痕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 “陈永康,”她声音哽咽,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我要是去了省城,遇见更好的人呢?” “那我祝福你。” “要是遇不见呢?” “我等你。” 王静怡笑了,又哭了。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他的手很热。在星空下,两只手紧紧相握,像某种誓言。 “我不去省城了。”她说。 陈永康愣住。 “副处级算什么。”王静怡擦擦眼泪,“我当记者,是为了记录真实,改变现实。在羊场村,我看见了最真实的生活,最动人的改变。这里的故事,比省台的演播室精彩一百倍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“没什么可是。”她站起来,仰头看星空,“我决定了,留下来。但不住村里,住镇上。每周来,看合作社,看星星,看你。” 陈永康也站起来。他看着她,星光洒在她身上,她像在发光。 “静怡,你想清楚。这不是小事。” 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她转头看他,笑了,“陈永康,我喜欢看你做酱的样子,喜欢看村民领钱的笑脸,喜欢看这个村庄一点点变好。这些,比省台的办公室有意义得多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“而且,我也喜欢你。虽然你傻,固执,不懂浪漫,但……我喜欢。” 陈永康的心,像被什么填满了,满得要溢出来。他伸手,轻轻拥住她。很轻,像拥抱一件易碎的瓷器。她没躲,靠在他肩上,很自然。 两人就这么站着,在星空下,在群山之间。远处,羊场村的灯火温暖。近处,松涛阵阵,虫鸣声声。 许久,王静怡轻声说:“星星看完了,该下山了。” “嗯。” 下山的路,两人走得很慢。手牵着,谁也没松开。星光为他们照亮前路,像无数双祝福的眼睛。 到村口,该分别了。王静怡的车停在村委会外。 “下周我来,给你带省城的糕点。” “好。” “按时吃饭,按时休息。” “记住了。” 她上车,发动。陈永康站在路边,看着车灯照亮山路。这一次,没有不安,只有温暖。 车开远了,他转身回村。脚步轻快,像踩在云上。 今夜星光璀璨。 而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