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厂房投产后的第二周,日产能稳定在一万两千瓶。 原料开始吃紧。合作社自有的五十亩基地,每天只能供应两千斤鲜菇,加上签约农户的八百斤,总共两千八百斤,只够生产七千瓶酱。剩下的五千瓶缺口,需要外购。 陈永康坐在会议室里,面前摊着五份原料报价单。三个本地供应商,两个外省的。价格从每斤四块五到六块不等,品质也参差不齐。最便宜那份,样品里掺了碎菇柄和杂质。 “周总,您看哪家靠谱?”他把样品推过去。 周总挨个检查,闻,捏,最后指着中间那份:“这家,云南的。虽然贵,五块八一斤,但菇形完整,含水量低,香味正。做高端酱,原料不能将就。” “可成本就上去了。”王长贵拨着算盘,“用五块八的菇,一斤酱原料成本三块四,加上油盐包装人工,总成本四块二。咱们卖五块,毛利只剩八毛。要是用四块五的,毛利能有一块三。” “但品质会降。”周总很坚持,“陈书记,咱们刚过绿色食品初审,正在冲终审。这时候原料出问题,前功尽弃。” 陈永康沉默。窗外,新厂房的烟囱冒着白烟,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。仓库里,成品已经堆了八万瓶,但订单只下了五万。三天后,便利家的周结货款到期,十五万。五天后,要付工人工资,六万。七天后,要还郑总的第一笔借款利息,三万。 钱像流水,只出不进。 “用云南的菇。”他终于决定,“但只用在高端线。普通线用本地四块五的,但要严格验收,杂质超3%就退货。王主任,你跟供应商谈,压到四块三。” “行,我试试。” “李主任,高端酱的配方再优化。香菇含量提到40%,油用特级菜籽油,包装升级。定价……六块八。” “六块八?”李秀英惊讶,“有人买吗?” “有。”陈永康打开手机,给她看订单,“市里两家高端超市,定了五百盒礼盒装,单价八十八。景区要一千瓶精品装,卖十块。咱们要做价格梯队,三块八的普通装走量,五块的绿色认证装走中端,六块八的高端装树品牌。” “可咱们人手不够啊,三条生产线,做三种产品……” “分线。”陈永康在白板上画,“一号线做普通装,全自动,用人少。二号线做绿色认证装,半自动,重点把控。三号线做高端装,全手工,李主任你带五个老师傅做。周总,您看可行吗?” 周总仔细看图纸,点头:“可行。但培训要跟上,质量标准要分清楚。混了线,就乱套了。” “培训今晚开始。李主任,你制定标准。周总,您监督。” 散会后,陈永康去了车间。三号线正在改造,几个工人在加装操作台。这是条半自动线,洗切用机器,炒制用手工,为的是保留“锅气”。李秀英在调试炒锅,火候,时间,翻动频率,一点一点调。 “李主任,辛苦。” “不辛苦。”李秀英擦擦汗,“陈书记,您说这高端酱,真有人认吗?” “会有人认的。”陈永康看着她,“就像咱们认你的手艺一样。吃过好酱的人,再也回不去了。” 手机响了,是王静怡。他走到安静处接听。 “原料危机解决了?” “你消息真灵通。” “周总跟我说的。他说你选了最贵的原料,有魄力。” “是被逼的。”陈永康苦笑,“静怡,高端超市那边的宣传,还得你帮忙。我们的故事,得讲出去。” “已经在做了。周末市里有场农产品展销会,我给你们争取了个免费展位。高端酱可以拿去试水。” “太好了。什么时候?” “周六周日两天。需要两个人,带产品和资料。” “我和李主任去。” “好,我来接你们。” 挂了电话,陈永康心里踏实了些。展销会是个机会,直面高端消费者,听听他们的反馈。他回到办公室,开始准备资料:合作社简介,认证证书,检测报告,还有王静怡之前写的报道。厚厚一沓,装了三个文件袋。 傍晚,培训开始。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人,是三条生产线的班组长和骨干。李秀英讲普通装的标准,周总讲绿色认证装的要点,陈永康讲高端装的理念。 “普通装,咱们拼效率。一条线,一小时一千瓶,合格率98%就行。绿色认证装,拼稳定。原料、工艺、记录,一样不能错。高端装,拼极致。”陈永康举起一瓶样品,“这瓶酱,从香菇采摘到炒制完成,不超过六小时。用的是清晨带露水的菇,用的是十年以上的老师傅,用的是最笨的方法。咱们卖的不是酱,是时间,是手艺,是诚意。” 下面有人小声问:“陈书记,这么麻烦,卖六块八,能回本吗?” “一瓶酱,原料成本三块四,人工成本一块,包装成本五毛,总成本四块九。卖六块八,毛利一块九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”陈永环视众人,“这瓶酱能让消费者记住‘山花绣’,记住羊场村。以后他买普通酱时,会想,这是那家做高端酱的合作社出的,差不了。这就是品牌。” 散会后,天已黑透。陈永康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,看见王长贵还在办公室算账。老人戴着老花镜,计算器按得啪嗒响。 “王主任,还不休息?” “算账。原料款明天要付,八万六。工资后天发,六万二。利息大后天还,三万。账上还有二十一万,付完剩三万三。可下周要进油,要买包装,要付电费……”王长贵摘下眼镜,揉揉鼻梁,“陈书记,钱紧啊。” “展销会回来,就有订单了。” “但愿吧。” 陈永康走出村委会。夜风很凉,他裹紧外套。远处,新厂房的灯还亮着,夜班在生产。近处,工坊的灯下,还有游客在体验夜炒。村里新开了家小卖部,招牌上写着“山花绣特产直营”,是合作社社员开的,卖酱,卖山货,也卖日用。 这个村庄,正在长出新的枝桠。 他走到小卖部门口。店主是陈老三的儿媳妇,看见他,热情地招呼:“陈书记,进来坐!” 店里不大,但整洁。货架上,合作社的酱摆在最显眼位置,旁边是干香菇、木耳、竹笋。角落里还有孩子们喜欢的零食,学生用的文具。 “生意怎么样?” “好着呢!”女人脸上是笑,“一天能卖五十瓶酱,加上山货,能挣三百多。比我在家闲着强多了。” “有什么困难吗?” “就是货有时跟不上。高端酱老断货,有客人专门从镇上开车来买。” “下周就多了。新生产线调好了,一天能出两千瓶高端酱。” “那可太好了!” 从店里出来,陈永康慢慢走回住处。月光很好,照得村道白晃晃的。路过王有财家,看见院里停着辆陌生的小货车,车上装着成箱的酱。王有财和人站在车边说话,声音隐约传来:“……学校食堂……全包……价格好说……” 陈永康脚步没停。王有财在攻低端市场,学校、工厂、工地食堂,量大,价低,是他的战场。而合作社,要攻的是超市、景区、礼品市场,是另一个维度。 两条路,像山里的两条溪,一高一低,各自流淌。最终,都会汇入大海,但沿途的风景,截然不同。 回到住处,陈永康泡了杯浓茶,在灯下看展销会方案。王静怡发来了展位图,位置不错,在入口处。他画了陈列草图,计算要带多少样品,多少传单。 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照片。父亲在院子里晒香菇,摊了满满一席。照片下有一行字:“你爸说,咱家的菇,明年全供给合作社。不卖别人,就卖你。” 陈永康眼眶发热。他打字回复:“妈,替我谢谢爸。价格按最高的给。” 放下手机,他走到窗前。夜色中的羊场村,安静而温暖。远处,新厂房的烟囱在月光下矗立,像这个村庄新长出的脊梁。 他知道,前路还难。钱紧,竞争烈,市场变幻莫测。 但此刻,他心里是满的。 因为原料危机找到了方向。 因为高端酱有了眉目。 因为展销会有了机会。 更因为,父母在支持,村民在努力,她在帮忙。 他关掉灯,躺下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。 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 而合作社的路,还在延伸。 像山里的藤蔓,向上,向光,向更广阔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