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农产品展销会周六早晨八点开幕。 陈永康和李秀英提前两小时到了会展中心。他们的展位在A区12号,九平米,靠主通道,位置确实不错。两人卸下货:一百瓶高端酱样品,五十份礼盒装,宣传展架,品鉴小碟,还有一口小电锅——李秀英要现场炒酱。 “李主任,这边摆礼盒,那边摆样品。展架放中间,电锅靠边,注意安全。”陈永康指挥着,手里不停。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蓝夹克,李秀英也换了合作社的工装,两人都精神。 八点半,王静怡到了。她今天没穿记者装束,换了件米白色针织衫,帮着布置展台。从文件袋里拿出新做的海报:水墨风的乌蒙山,炊烟袅袅的羊场村,合作社新厂房的剪影,还有那句“山花绣——看得见的放心”。 “这海报漂亮。”李秀英赞叹。 “周设计师连夜赶的。”王静怡用透明胶带仔细贴好,“今天来的多是中高端消费者,还有采购商。咱们的展台,要突出‘品质’和‘故事’。” 九点,观众入场。人潮涌进展厅,嘈杂声顿起。陈永康深吸一口气,站到展台前。第一批观众走过,多是看看,不停。李秀英有些着急,陈永康示意她稍等。 九点半,一个穿中式褂子的老先生在展台前停下,扶了扶眼镜,看海报,看产品。陈永康上前:“老先生,尝尝我们的香菇酱?” “香菇酱?”老先生声音温和,“我吃素,这酱……” “全素,只有香菇、菜籽油、天然香料。我们刚通过绿色食品初审,无任何添加剂。”陈永康递过小碟,上面是早上现炒的样品。 老先生尝了,细细品味,点头:“嗯,菌香正,油也好。怎么卖?” “单瓶六十八,礼盒装一百八十八。” “不便宜。” “是。但您看——”陈永康拿起礼盒,打开,里面六瓶酱,配粗布袋和木勺,“我们的香菇是清晨带露水时采摘,六小时内炒制。老师傅手工翻炒,一斤酱要炒二十分钟。包装是环保材料,可重复使用。” 老先生又看海报,看展台上的认证证书复印件:“羊场村……是山里?” “乌蒙山深处,海拔一千二。” “好地方。”老先生从怀里掏出名片,“我是市里素食协会的理事。下周协会有个活动,需要一百份伴手礼。你们能做吗?” “能!”陈永康双手接过名片,“您有什么要求?” “包装要雅致,配个手写卡片,写上山里的祝福。价格……能优惠吗?” “一百份以上,八五折。卡片我们请村里老先生手写,他是退休教师,字好。” “行。周一联系你。”老先生留下联系方式,走了。 开张了。李秀英兴奋地记录。王静怡对陈永康眨眨眼:“开门红。” 十点,人流更密。李秀英开始现场炒酱。小电锅预热,倒油,下香菇丁,刺啦一声,香气飘出。这招灵,好多人循着香味围过来。 “现炒的?我尝尝!” “这香菇丁真大,看着实在。” “六十八一瓶?超市的才十几块。” 陈永康不急着推销,先让人尝。尝过的人,大多会问,会看。他耐心解释:原料成本、手工工艺、认证意义。有人嫌贵,走了。有人犹豫,买了瓶小的。也有人当场订礼盒,说是送人。 十一点,来了个穿职业装的中年女人,胸牌上写着“华联超市采购部”。她尝了酱,看了证书,问得很细:“日产能多少?保质期多久?供货稳定性如何?” 陈永康一一回答:“目前日产一万二,下月能到两万。保质期十二个月。我们有自有基地和签约农户,原料稳定。供货可以签协议,违约赔偿。” “价格呢?我们要进精品区,但要保证利润。” “给超市的供货价,单瓶五十五,礼盒一百六。建议零售价六十八和一百八十八。超市毛利空间足够。” 女人在平板电脑上记录:“先试订五百瓶,礼盒一百个。下周五前送到总仓。卖得好,再加。” “没问题。” 大单。李秀英记账的手在抖。陈永康面色平静,但心里翻涌。五百瓶,两万七千五。一百个礼盒,一万六千八。加起来四万四千三。一天,一个展位。 中午,人流稍减。三人轮流吃饭。盒饭简单,但吃得香。王静怡边吃边说:“上午效果不错。下午可能有媒体来,我联系的。” “静怡,谢谢你。”陈永康由衷道。 “谢什么。你们的酱好,我才好推荐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下午要小心。我刚才看见王有财的人了,在那边转悠。” 陈永康顺着她目光看去,果然看见个熟悉的身影,是王有财的侄子,在隔壁茶叶展位前假装看货,眼睛往这边瞟。 “让他看。”陈永康说,“咱们凭实力说话。” 下午,果然有媒体来。市电视台生活频道,做“舌尖上的秋天”专题。记者采访陈永康,镜头对准现场炒制的李秀英。问的问题实在:为什么卖这么贵?和普通酱有什么区别?绿色认证意味着什么? 陈永康答得也实在:“贵在原料和工艺。区别在真材实料和添加剂的差异。绿色认证意味着从田间到餐桌的全程安全。” 采访播出是傍晚的事。但现场已有观众看了采访,过来购买。到下午四点,带来的样品卖光了,礼盒剩二十个。现场收款两万一千多,订单额八万六千。 “收摊吧。”王静怡看看表,“今天超额完成任务。” “等等。”陈永康说,“还有半小时,再等等。” 最后半小时,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——郑总。他带着几个朋友,像是来逛展的。看见合作社展台,笑着走过来。 “陈书记,我听说你们在这儿,专门来看看。怎么样?” “郑总,您看。”陈永康递过销售记录。 郑总扫了一眼,眼睛亮了:“不错啊。这都是今天现场的?” “现场加订单。” “我就说我没看错人。”郑总拍拍他肩膀,对朋友说,“这就是我投资的合作社,羊场村香菇酱。尝尝,绝对比你们吃过的任何酱都香。” 几个朋友尝了,纷纷点头。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问:“陈书记,你们接受企业定制吗?我们公司年底要发福利,五百份,要高端,要有特色。” “接受。包装、规格、贺卡,都可以定制。” “行,周一我让助理联系你。” 又一个大单。五百份,按每份两百算,又是十万。李秀英已经不会说话了,只一个劲点头。 五点半,闭展。三人收拾展台,累,但兴奋。坐进王静怡的车,陈永康才觉得浑身酸痛。嗓子又哑了,一天说了太多话。 “今天战绩辉煌。”王静怡开车,从后视镜看他,“现场加订单,有十五万了吧?” “十六万四。”陈永康揉着太阳穴,“但最重要的是,打开了高端市场的口子。素食协会、华联超市、企业福利,这些渠道一旦稳定,就是长期饭票。” “王有财那边,听说他今天也在展销会,在C区,卖两块五一瓶的酱。”李秀英说,“我去看了,人也不少,但都是老头老太太,图便宜。” “各做各的市场。”陈永康闭目养神,“他走量,我们走质。不冲突。” 回到村里,天已黑透。但合作社灯火通明——王长贵听说好消息,特意等他们回来。会议室里,几个骨干都在。 “多少?”王长贵急问。 陈永康把订单本递过去。老人一页页翻,手指颤抖:“十六万四……十六万四……一天,抵咱们以前三个月……” “但订单要生产,要发货,要回款。压力也大。”陈永康清醒,“从明天起,三号线全力生产高端酱。李主任,你亲自盯。王主任,你算原料,算包装,算物流。周总,您把控品质,这批货不能出任何问题。” “放心。”周总点头。 “还有,”陈永康看向众人,“今天有媒体采访,明后天可能有报道。大家注意言行,统一口径:咱们卖的不是酱,是品质,是放心,是山里人的诚意。” 散会后,陈永康送王静怡到车边。夜色深沉,星光稀疏。 “今天累坏了吧?”她问。 “累,但值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静怡,没有你,我们拿不到这个展位,也没有今天的成绩。” “是你们的酱好。”王静怡拉开车门,又停住,“陈永康,记得答应我的事吗?” “记得。星星。等这批订单完成,等合作社缓过这口气,咱们就去。” “好。我等着。” 车开走了。陈永康站在月光下,许久。夜风很凉,但心里滚烫。今天的一切,像场梦。但订单本在手,是实实在在的。 他知道,从今天起,合作社真正迈上了新台阶。高端市场打开了,品牌有眉目了,资金压力缓解了。 但路,也更陡了。品质不能降,产能要跟上,管理要精细,竞争不会停。 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向村委会走去。脚步很沉,但踏实。 因为今天,他看见了光。 而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