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那村寨 · 第七十七章基石初立

　　三十万投资到账的第三天，新厂房破土动工。　　施工队是郑总介绍的，十个人，开着一辆挖掘机、两辆搅拌车进村。清晨七点，挖掘机的铁臂砸向地面，第一铲土被挖起，露出湿润的黄土。陈永康站在工地边，手里拿着施工图，耳边是机器的轰鸣。　　地基要挖两米深，长四十米，宽二十米，八百平方米。按设计，厂房分三层：一楼原料处理，二楼炒制灌装，三楼包装仓储。外墙用红色保温砖，屋顶是蓝色彩钢瓦。工期两个月，赶在春节前投产。　　“陈书记，这土质不错，硬实。”施工队长老赵递过来一根烟。　　“不抽，谢谢。”陈永康摆摆手，“赵队长，工期能提前吗？春节后是销售旺季，我们想早点投产。” 　　“加人，加设备，能快半个月。但成本得多两万。” 　　“加。”陈永康毫不犹豫，“但质量不能降。我们是食品厂，卫生标准高。” 　　“明白，放心。” 　　工地热闹起来。挖掘机轰鸣，搅拌车旋转，工人吆喝。村民们围在警戒线外看，孩子们追着运土车跑。陈老三蹲在路边抽旱烟，眯眼看着：“这厂房，比镇上的面粉厂还大。” 　　“三爷，以后您就在这儿上班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”陈二狗笑嘻嘻地说。　　“我？我都六十了……” 　　“六十咋了？您懂菇，能当质检员。”陈永康走过来，“咱们厂的原料验收，得您这样的老人把关。” 　　陈老三眼睛亮了，腰杆挺直了些。　　上午十点，王静怡来了。她没打扰施工，站在远处用相机拍照。新厂房从无到有的过程，她想记录下来。镜头里，陈永康穿着沾了泥的工装，和工头比划着图纸，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坚毅。　　拍完照，她走到临时工棚。李秀英正在里面烧水，大铁壶咕嘟咕嘟响。　　“李主任，陈书记的胃药吃了吗？” 　　“早上吃了，但中午又没吃饭。”李秀英叹气，“他说不饿，我让二狗去镇上买点粥，还没回来。” 　　“我去看看。” 　　王静怡走到工地边，陈永康正蹲在地上看钢筋。新到的螺纹钢码成堆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用手量直径，又看标号，很认真。　　“陈永康。”她叫他。　　“嗯？”他抬头，脸上有泥点。　　“该吃饭了。” 　　“等会儿，这批钢筋要验收。” 　　“李主任说，你早上就喝了碗粥。”王静怡从包里掏出个饭盒，“三明治，我早上做的。先垫垫。” 　　陈永康接过来，饭盒还是温的。他打开，是全麦面包夹煎蛋和生菜，简单但干净。他确实饿了，大口吃起来。　　“慢点，噎着。”王静怡递过水瓶。　　“谢谢。”陈永康咽下一口，“静怡，新厂房的设计图，你看了吗？三楼我想留出一半，做展厅和体验区。游客来了，能看到整个生产过程，还能动手做。” 　　“想法好，但消防、通风、人流线路，都要重新设计。” 　　“我让设计师改。下周一，新总经理到位，正好一起讨论。” 　　“总经理……听说是郑总的老部下，姓周，五十多岁，在食品厂干了三十年。”王静怡说，“经验丰富，但可能比较……固执。” 　　“固执不怕，有本事就行。”陈永康吃完最后一口，“咱们缺的就是经验。只要目标一致，能磨合。” 　　正说着，陈二狗骑着摩托车冲过来，急刹在工地边，扬起一片尘土。　　“陈书记！不好了！” 　　“慢慢说。” 　　“王有财……王有财在镇上开批发部了！门面三间，招牌写着‘有财香菇酱总经销’。他还搞了个‘加盟’政策，交五千保证金，就能拿货，价格一块八！” 　　一块八。陈永康心算。合作社的成本就三块，王有财卖一块八，肯定是劣质货。但他走批发，走量，能快速占领小卖部、食堂、小饭店这些低端市场。　　“他哪来那么多货？” 　　“听说从邻省进了半成品，在镇上租了个院子，雇了几个人灌装。一天能出五千瓶。”陈二狗喘着气，“他还放话，说年底前，让镇上再也见不到咱们的酱。” 　　王静怡皱眉：“这是恶意竞争。要不要举报？” 　　“举报要有证据。”陈永康沉思，“他既然敢做，肯定在手续上做了准备。咱们现在跟他硬拼价格，拼不起。得走另一条路。” 　　“什么路？” 　　“认证。”陈永康思路清晰，“咱们申请绿色食品认证，有机认证。虽然贵，时间长，但有了这个标志，就能和王有财的酱彻底区分开。高端超市、精品店、注重健康的消费者，会认这个。” 　　“认证要多久？” 　　“绿色食品三个月，有机要半年。但值得等。”陈永康看向新厂房工地，“等新厂房投产，正好认证下来。咱们用新厂房、新设备、新认证，打品质牌。” 　　“可这半年……” 　　“这半年，稳住现有渠道。便利家、景区、网店、工坊体验，这些是咱们的基本盘。不扩张，但也不丢。”陈永康看向王二狗，“二狗，你继续盯着王有财，看他还有什么动作。特别是原料来源，想办法弄清楚。” 　　“明白！” 　　陈二狗走了。王静怡看着陈永康，他脸上有疲惫，但眼神清明。这个年轻人，在压力和算计中，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。　　“陈永康，你比我想的还能扛。” 　　“不扛怎么办？”他苦笑，“身后那么多人指着吃饭呢。” 　　工地那头传来吆喝声，是地基挖好了，要浇灌混凝土。陈永康走过去，和工头一起检查基坑深度。王静怡没跟过去，她站在原地看着。阳光下，他的身影在工地上忙碌，时而弯腰，时而挥手，时而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　　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。白衬衫，金丝眼镜，书卷气。现在，衬衫换成工装，眼镜摘了，皮肤黝黑，手掌粗糙。但眼里的光，更亮，更稳。　　手机响了，是主编。她走到安静处接听。　　“静怡，羊场村的专题报道反响很好。社里想做个系列，跟踪他们合作社的发展，你继续跟。” 　　“好，我正好在村里。” 　　“另外，有个事。省电视台想拍个纪录片，关于乡村振兴的典型。羊场村是备选之一。你问问陈书记，有没有兴趣。” 　　“我问问。但可能得等新厂房建好，现在太乱。” 　　“不急，他们明年开拍。你先铺垫着。” 　　挂了电话，王静怡走回工地。第一车混凝土正缓缓倒入基坑，灰黑色的浆液流淌，填补着巨大的坑洞。陈永康站在坑边，神情肃穆，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　　她知道，这不仅仅是一座厂房的地基。这是一个村庄产业化的基石，是三十户村民未来的依托，是这个年轻人用汗水和心血浇筑的梦想。　　混凝土浇灌持续到傍晚。夕阳把工地染成金黄，工人们收拾工具，准备下班。陈永康最后一个离开，鞋上沾满了泥。　　“明天还来？”王静怡问。　　“来。地基养护很关键，得盯着。” 　　“我明天回市里，有个会。周末过来。” 　　“好。”陈永康看着她，“路上小心。” 　　“你也是。按时吃饭，按时吃药。” 　　“记住了。” 　　王静怡上车，驶出村子。后视镜里，陈永康还站在村口，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：“等新厂房建好，咱们就去看星星。” 　　快了。她心里说。等新厂房建好，等认证下来，等合作社真的站稳了脚跟。　　到那时，也许可以看看星星，也看看别的。　　车驶入山路，羊场村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，像散落在山坳里的星子。　　而前方，星光初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