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那村寨

第七十六章 签约时刻

  周一早晨七点,羊场村就醒了。   不是被鸡鸣叫醒,是被洒扫声、搬运声、还有孩子们兴奋的奔跑声唤醒。签约仪式定在上午十点,在新建的合作社办公楼前。村民们自发来帮忙,洒水净街,悬挂彩旗,摆放桌椅。王长贵指挥着几个年轻人抬出那块“羊场村香菇产业合作社”的牌匾,用红绸仔细裹好。   陈永康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,看着这一切。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,是王静怡上次带来的,熨得平整。烧退了,但脸色还苍白。李秀英端了碗鸡蛋面进来,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。   “陈书记,趁热吃。一会儿人多,顾不上。”   “谢谢李主任。”陈永康坐下吃面。面条劲道,汤头鲜,是李秀英的手艺。他吃得很慢,胃里暖暖的,精神也好些。   八点,郑总的车队到了。三辆黑色轿车,在晨光中驶进村。郑总第一个下车,深灰色西装,精神抖擞。他身后跟着投资团的成员,还有两个穿职业装的年轻人——律师和财务。   陈永康下楼迎接。握手,寒暄,引着众人参观。车间正在生产,机器轰鸣,酱香四溢。郑总在生产线前站了很久,看洗瓶、灌装、封口、贴标,每个环节都看得仔细。   “比上次来,更规范了。”他点头。   “整改了十八项,都有记录。”陈永康递上文件夹。   九点,参观结束,众人来到办公楼前。空地上已经摆好桌椅,铺着红布。主席台背景板上写着“羊场村香菇产业合作社第二轮投资签约仪式”。村民来了上百人,围在四周,孩子们骑在大人肩头,妇女们交头接耳,老人们眯眼笑着。   王静怡带着市电视台和县报社的记者到了,架起摄像机。她今天穿了套米色职业装,化了淡妆,干练又不失温柔。看见陈永康,她微微点头,眼神里有关切。   九点半,仪式开始。镇上的刘主任主持,先请郑总讲话。   郑总站到话筒前,环视全场:“乡亲们,我是郑建国。三个月前,我第一次来羊场村,看见的是破旧的车间,简陋的工具,但有一群想干事的人。今天,我看见的是标准化厂房,自动化生产线,和更有信心的你们。”   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:“为什么投资你们?不是因为你们的酱多好吃——虽然确实好吃。而是因为,你们让我看到了最宝贵的东西:诚信,团结,还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。这三十万,我投得放心!”   掌声雷动。陈永康看见人群里,李秀英抹了抹眼睛,王长贵挺直了腰,陈二狗使劲拍手。   接着是陈永康讲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话筒前。阳光很好,照得他有些晃眼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还有些沙哑:   “乡亲们,郑总说投资我们,是因为我们诚信,团结,不服输。我想说,这三点,是咱们羊场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。我们穷,但穷得有骨气。我们难,但难时不弯腰。”   他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:“三个月前,合作社账上只有三千块。今天,我们签三十万的合同。这钱,不是白给的,是郑总相信我们能干出样子。这钱,也不是白拿的,我们要用它建新厂房,买新设备,把品质做得更好,把品牌打得更响。”   “我向郑总保证,也向全体村民保证:这三十万,每一分都会用在刀刃上。每一笔支出,都有账可查。每一瓶酱,都对得起良心。我们要让羊场村的香菇酱,走出大山,走向全国。我们要让在座的每一位,年底分红翻一番!”   掌声如雷,夹杂着叫好声。陈永康看见王静怡在摄像机后对他竖起大拇指。他微微点头,回到座位。   十点整,签约开始。合同摊在红布桌上,厚厚两沓。郑总和陈永康各坐一边,律师在一旁准备。记者们的镜头对准,闪光灯亮成一片。   陈永康拿起笔。钢笔很沉,是王静怡送的,说签约要用好笔。他翻开合同,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。陈永康,三个字,写得端端正正。郑总也签了。交换合同,再签。握手,合影。   掌声再次响起。这一刻,被镜头定格。   仪式结束,是简单的午宴。在村委会院子里摆了十桌,菜是李秀英带着妇女们做的:腊肉炒蕨菜,土鸡炖蘑菇,清炒野菜,还有合作社的香菇酱拌凉粉。酒是苞谷酒,管够。   陈永康被拉到主桌,郑总、刘主任、王静怡都在。他不能喝酒,以茶代酒,一桌桌敬。村民们轮番来敬他,说着感谢的话,眼里有光。他喝了很多茶,胃里发胀,但心里满。   王静怡替他挡了几杯酒。她酒量好,但脸颊也泛了红。敬到陈老三那桌时,老人拉着陈永康的手,老泪纵横:“陈书记,我活了大半辈子,没见过这么多钱,没见过这么多人看重咱村。我替我孙子谢谢你,他明年的学费,有了!”   陈永康眼眶发热,说不出话,只是用力握老人的手。   午宴吃到下午两点。郑总要赶回市里,陈永康送他到村口。临上车,郑总拍拍他肩膀:“陈书记,钱明天到账。总经理人选,我推荐了一个,是食品行业的老人,下周一到位。你们磨合磨合。”   “好,我们一定配合。”   “还有,”郑总压低声音,“王有财那边,我听说他找了县里的关系,想卡你们原料。你留点心。”   “谢谢郑总提醒。”   车开走了。陈永康站在村口,看着尘土飞扬。阳光刺眼,他有些眩晕。王静怡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   “撑得住吗?”   “还行。”陈永康喝口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   “回去歇会儿。记者那边我应付。”   回到村委会,陈永康在办公室坐下。屋里还残留着酒菜味,桌上堆着礼品、文件、没喝完的茶。他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签约成功了,钱马上到位,新厂房要建,总经理要来,王有财要应对……千头万绪,像乱麻。   但心里是踏实的。三十万,是底气,是筹码,是能继续往下走的粮草。   门轻轻推开。王静怡进来,手里端着杯蜂蜜水:“喝点,润润嗓子。”   陈永康接过,水温刚好。他看着她:“静怡,今天谢谢你。”   “又说这个。”她在他对面坐下,也累了,脱了高跟鞋,光脚踩在地上,“陈永康,你现在是真正的企业家了。三十万投资,全市报道,接下来会有更多人关注你,也会有更多人盯着你。”   “我知道。”陈永康看着杯中晃动的蜜水,“但我想好了。不管谁来,不管多难,这条路,我要走下去。为了村民,也为了……不辜负你的帮助。”   王静怡笑了,眼里有温柔的光:“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你自己。陈永康,这是你闯出来的路。”  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,是放学了。他们跑过村委会,嘴里唱着新学的歌谣:“羊场村,香菇香,合作社,响当当……”   陈永康走到窗前。夕阳西下,把村庄染成金黄。新厂房的地基已经打好,钢筋水泥的骨架矗立着,像这个村庄正在生长的脊梁。远处,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,是夜班开始生产了。近处,农家乐亮起灯笼,民宿挂出“客满”的牌子。   这个村庄,在三个月里,完成了一场蜕变。而今天,是新的起点。   “静怡,”他转身,“星星,等新厂房建好,咱们就去看。”   “好。”王静怡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村庄,“我等着。”   暮色渐浓,灯火次第亮起。   羊场村的夜,温柔而坚定。   像某种承诺,在群山之间,静静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