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那村寨

第六十二章 换标之痛

  新标签是周五送到的。   整整三十箱,每箱五千张。陈二狗从镇上拉回来时,脸色很难看。他搬了一箱进车间,放在操作台上,打开。工人们围过来,都沉默了。   标签是重新设计的。深蓝色打底,左上角是便利家的Logo,占三分之一版面。中间是醒目的“香菇酱”三个大字,下面一行小字“扶贫专供”。“山花绣”被挤到右下角,字很小,不仔细看都找不到。   “这……这还是咱们的酱吗?”一个年轻媳妇小声说。   “怎么不是?”李秀英拿起一张,对着光看,“咱们的香菇,咱们的油,咱们的人做的。标签只是个皮,里面的瓤没变。”   “可看着憋屈……”陈二狗嘟囔。   陈永康走过来,拿起一张标签。纸质很好,印刷精美,但确实陌生。他想起第一版标签,是王老师手写的,歪歪扭扭,但亲切。后来有了“山花绣”的Logo,是林溪设计的,简洁雅致。现在这个,商业,专业,但没有温度。   “换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   工人们开始换标。灌装线上的标签机要重新调试,新标签尺寸和老标签略有不同,机器不认,卡了几次。陈二狗满头大汗地调,嘴里骂骂咧咧。贴标工手法生疏,贴歪了好几张,废了十几瓶酱。   “仔细点!一张标签一毛钱呢!”王长贵心疼。   到中午,才换完一条线。另一条线要下午换。陈永康在车间里走了一圈,看着那些贴了新标签的酱瓶。一排排深蓝色,整齐,规范,但陌生。他拿起一瓶,手指摩挲着“山花绣”三个小字,心里涌起一阵酸涩。   手机响了,是王静怡介绍的设计师,姓周,已经到了村口。陈永康去接,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戴黑框眼镜,背个双肩包,很干练。   “周设计师,辛苦您跑这么远。”   “不辛苦,静怡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周设计师直奔主题,“专柜包装有什么要求?”   “高端,有质感,能送礼。价格可以贵点,但品质要对得起。”   “预算呢?”   “单瓶包装成本控制在两块以内,礼盒装五块以内。”   “行,我先看产品,看车间,找灵感。”   周设计师在车间里转,拍照,记录。看工人炒酱,看机器灌装,看贴标装箱。又去了原料仓库,看香菇分类,看油桶调料。最后在村委会坐下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   “陈书记,我有个想法。”她调出几张图片,“用牛皮纸做外包装,烫金印‘山花绣’的Logo。里面用细瓦楞纸做内衬,固定酱瓶。再加个粗布袋,可以重复利用。整体色调用原木色和深褐色,突出山野、自然的质感。”   “成本呢?”   “牛皮纸礼盒三块,布袋一块五,内衬五毛。总成本五块。但售价可以定在二十五到三十,做精品。”   “可以,先打样。需要多久?”   “三天。我回去就做,快递过来。”   送走周设计师,陈永康回到车间。换标工作基本完成,两条生产线都贴上了新标签。酱瓶在传送带上流动,一片深蓝色,像条陌生的河。   “陈书记,”李秀英走过来,小声说,“上午走了两个人。是王寡妇的表妹和邻居,说去王有财那儿了。那边开八十一天,现结。”   又挖人。陈永康心里一沉,但面上平静:“走了就走了。告诉留下的人,合作社不会亏待任何人。等专柜包装上了,精品线开了,工资还能涨。”   “可人心浮动啊……”   “那就稳住。”陈永康看向生产线,“咱们现在每天八百瓶,一条线都不能停。李主任,你盯紧点,质量不能松。我去招人,补上缺口。”   下午,陈永康去了镇上劳动力市场。说是市场,其实就是街边蹲着的一群人,有男有女,大多是打短工的。看见他来,都围上来。   “老板,要人不?我啥都能干!”   “我会切菜,在饭店干过!”   “我能扛包,有力气!”   陈永康挑了几个手脚利落、眼神老实的,问了些基本情况,记下名字。   “一天四十,管一顿午饭。加班有加班费,但活儿累,要能吃苦。干不干?”   “干!”一个中年汉子点头,“总比闲着强。”   招了五个人,带回村。李秀英简单培训,下午就上岗。虽然生疏,但肯学。到傍晚,生产没耽误,八百瓶酱按时完成。   但陈永康知道,这不够。工人流动大,熟练工被挖,新人要培训,效率上不去,成本下不来。恶性循环。   夜里,郑总的二十万到账了。同时来的还有个财务监督员,姓刘,四十多岁,戴金丝眼镜,不苟言笑。他住在村委会的客房,一安顿好就要看账。   “郑总交代,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单据,要签字,要复核。”刘监督员很严肃,“资金使用要按计划,不能超支,不能挪用。”   “应该的。”陈永康让王长贵搬来账本。   刘监督员一看就是两小时。看完,合上账本:“陈书记,有两个问题。第一,原料收购价偏高。野山菇市场价八块,你收十块。正品菇四块,你收五块。第二,工资支出占比太大,占成本的40%,太高了。一般食品厂,人工占比不超过30%。”   “刘会计,咱们情况特殊。”王长贵解释,“原料要保证品质,就得高价收。工资要给到位,不然留不住人。”   “但利润呢?”刘监督员推了推眼镜,“按现在的成本结构,你们卖一瓶亏一瓶。量越大,亏越多。这不是做生意,是做慈善。”   话很难听,但是实话。陈永康沉默了。他知道问题所在,但不知道怎么解。压原料价,村民不愿意,品质可能下降。压工资,工人跑,生产停摆。   “给我一周时间,我调整。”他说。   “郑总说,一个月内要扭亏为盈。否则,他要重新评估投资。”刘监督员顿了顿,“陈书记,我不是来刁难你,是来帮你。但你要配合。”   夜里,陈永康睡不着。在院子里踱步,一根接一根抽烟。月光很好,但心里很暗。他想起刚来时,以为带着村民卖山货就能致富。现在才知道,市场是战场,资本是猛兽。稍有不慎,尸骨无存。   手机震动,是母亲。   “康儿,睡了吗?”   “还没,妈,您怎么还没睡?”   “妈心里不踏实,梦见你掉水里了,喊救命……”母亲声音哽咽,“康儿,要是太累,就回来。家里不缺你一口饭吃。”   “妈,我没事。合作社挺好的,今天又招人了。”   “你别骗妈。你表舅说,在镇上看见你的酱,商标都换了,小小的。是不是被人欺负了?”   陈永康鼻子一酸,但强忍着:“没,是合作需要。妈,您别担心,我能处理好。”   “妈不图你大富大贵,就图你平平安安。累了就回来,啊?”   挂了电话,陈永康站在月光下,很久没动。山风吹来,很凉。远处,车间还亮着灯,夜班工人在忙碌。近处,村委会里,刘监督员的房间灯也亮着,算盘声隐隐传来。   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要同时打两场仗。一场对外,和王有财竞争,和便利家周旋。一场对内,降成本,提效率,扭亏为盈。   而这两场仗,都不能输。   因为身后,是三十户村民,是母亲的牵挂,是自己的初心。   他掐灭烟,走回办公室。翻开账本,重新算成本。原料,工资,水电,包装,物流,一项项列出来,一项项想怎么降。   到凌晨三点,他有了思路:原料和周边村的合作社谈,批量采购,压价5%。工资改成绩效制,多劳多得,但保底提高,让能干的挣更多。包装和瓶厂谈年框合同,降价10%。物流换一家,比价。   他写下计划,第二天开会。   天快亮时,他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梦里,酱瓶在传送带上流动,标签一会儿大,一会儿小,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蓝色。   像海。   深不见底。   但他必须游过去。   因为岸在那边。   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