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那村寨

第六十三章 绝处求生

  假货的消息是陈二狗在镇上听说的。   他上午去送货,路过菜市场,看见几个妇女围着个小摊吵架。摊上摆着香菇酱,瓶子是深蓝色的,标签上印着“山花绣”,但印刷粗糙,字都糊了。一个胖大嫂拧开瓶盖,用筷子挑出块香菇,黑的,霉的,一闻有股馊味。   “呸!什么破酱!还卖四块!黑心肝的!”胖大嫂把瓶子摔在地上,玻璃渣和酱溅了一地。   摊主是个生面孔,尖嘴猴腮,眼睛滴溜溜转:“大姐,话不能这么说。这酱是羊场村合作社出的,正宗山货。你说不好,是你不识货。”   “我上周在超市买的,根本不是这味!你们这是假的!”   陈二狗挤进去,拿起一瓶看。瓶子是仿的,但工艺差,瓶壁薄。标签颜色不正,字是盗版的。他拧开盖闻了闻,一股刺鼻的香精味。   “你这酱从哪儿进的?”他问摊主。   “你管得着吗?爱买买,不买滚。”   陈二狗掏出手机,拍照片,拍摊主的脸。摊主急了,来抢手机,被旁边人拉住。陈二狗趁乱拿了瓶假酱,开车就跑。   回到村里,他把假酱摆在陈永康面前。陈永康拿起,仔细看。瓶子是低档货,标签是盗版,连“扶贫专供”的字都印错了。打开闻,味道刺鼻,根本不是香菇的香。   “哪儿发现的?”   “菜市场,三四个摊都在卖。说是咱们合作社的,卖四块。有人买了,说是假的,在吵。”   陈永康心一沉。这是王有财的毒招。用假货败坏合作社名声,价格还便宜,顾客上当一次,再也不会买真货。更毒的是,假货吃出问题,账要算在合作社头上。   “报警了吗?”   “报了,派出所说去看看。但那些摊主跑了,就剩个空摊子。”   “这是有预谋的。”陈永康在屋里踱步,“假瓶子、假标签,要开模,要印刷,要灌装,不是一两天能搞出来的。王有财早就准备了。”   “那咱们怎么办?总不能看着假货满天飞吧?”   “打假。”陈永康停下脚步,“但要讲究方法。硬来没用,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。得让顾客自己会分辨。”   他让李秀英拿来真酱,和假酱摆在一起。真酱瓶子厚实,标签清晰,酱体油亮。假酱瓶子薄,标签模糊,酱体发黑。他又让王静怡联系电视台,拍个真伪对比的短片。又让王老师写个“如何辨别真伪”的传单,印一千份,去镇上发。   “但这是治标不治本。”王长贵忧心忡忡,“假货成本低,卖四块都有赚。咱们真酱成本三块五,卖四块才挣五毛。他们可以一直仿,一直卖,咱们耗不起。”   “所以要降成本。”陈永康翻开昨晚写的计划,“原料、工资、包装、物流,都要降。但品质不能降。咱们要在保证品质的前提下,把成本压到三块以下,卖四块才有竞争力。”   “可原料价是咱们提起来的,现在压价,村民不干。”李秀英说。   “不压村民的价,压中间环节的价。”陈永康思路清晰,“咱们直接和香菇种植户签合同,包销,但价格锁定。和油厂、调料厂签年框合同,量大从优。包装瓶找源头厂家,自己开模,一次订十万个,单价能降三成。物流包月,一辆车专跑咱们的货,比零散发便宜一半。”   “那得多少本钱啊……”王长贵咋舌。   “郑总的二十万,就是干这个的。”陈永康看向刘监督员,“刘会计,您是专业的。这个方案,能降多少成本?”   刘监督员拿出计算器,啪啪按了一通:“原料降一毛,包装降一毛,物流降五分,工资改革后能降一毛。总成本能降三毛五。但前提是,量要上去。年框合同都有最低起订量,达不到要罚款。”   “量会上来的。”陈永康很肯定,“专柜包装马上出样,精品线一开,价格能提到五块。便利店那边,动销好可以加到一千瓶。景区下月开,专柜一天能卖两百瓶。量不会少。”   “那就干。”刘监督员合上计算器,“但财务我要管死。每一笔合同,都要我审核。每一笔支出,都要我签字。”   “行。”   下午,分头行动。陈永康和陈二狗去县城,找香菇种植基地谈包销。李秀英在车间盯生产,新招的工人渐渐上手,效率提了点。王长贵和刘监督员算账,做合同,跑手续。陈老三去周边村,找可靠的种植户,谈合作。   傍晚,陈永康回来了,脸色不错。和县里最大的香菇基地谈成了,包销一年,每天供两百斤,价格锁定四块五,比市场价低五毛。但要求合作社每天必须收,阴雨天也不能断。   “签了合同,交了五万定金。”他对王长贵说,“但咱们的原料稳了,品质也稳了。基地的菇是统一品种,统一管理,比收散户的强。”   “可四块五,还是比咱们收的贵啊……”王长贵算账,“咱们收村民的,野山菇十块,正品菇五块,平均七块五。基地的四块五,便宜三块。那村民的菇还收不收?”   “收,但分等级。野山菇继续收,做特级酱。正品菇少收,做优级酱。基地的菇做小瓶装和便利店专供。”陈永康早有打算,“这样,原料成本能控,品质能分档,价格也能拉开。”   “那村民会不会有意见?以前都收,现在只收好的……”   “所以要和村民说清楚。”陈永康看向窗外,“晚上开会,我解释。”   晚上,合作社开大会。陈永康把情况说了,把假货的事也说了。村民们议论纷纷,有人担心合作社不要他们的菇了,有人骂王有财黑心。   “大家放心,合作社不会不要大家的菇。”陈永康提高声音,“但咱们要进步,要规范。以后,菇分三级。特级菇,必须是深山野生的,品相好,价格十块不变。一级菇,可以是种的,但不用化肥农药,品相好,价格五块。合格菇,就是基地的那种,统一标准,价格四块五。”   他顿了顿:“愿意种菇的,合作社提供菌种,提供技术,包销。但必须按合作社的标准种,不能用违禁药。愿意采野菇的,合作社培训,怎么采不伤菌丝,怎么晒不发霉。咱们一起,把羊场村的香菇产业做起来,做出名堂!”   这话点燃了村民的热情。种菇,采菇,都是老本行。以前是散兵游勇,现在有了组织,有了标准,有了销路。这是实实在在的出路。   “陈书记,我种!我家后山有片林子,适合种菇!”   “我采!我认识野山菇,知道哪儿多!”   “我也种!”   陈永康让王长贵登记,谁种,谁采,种多少,采多少。一晚上,登记了三十多户。有地的种,没地的采,合作社统一培训,统一收,统一卖。   夜里,陈永康在办公室对账。定金五万,菌种要两万,培训要一万,流动资金只剩十二万。但有了稳定的原料来源,成本能控,品质能保,假货的危害就能降到最低。   手机响了,是王静怡。   “电视台的短片明天播,晚上六点半,《民生关注》。传单印好了,明天去发。另外,专柜包装样品出来了,我拍给你看。”   照片发过来。牛皮纸礼盒,烫金的“山花绣”,简洁雅致。里面是细瓦楞纸内衬,酱瓶固定得很稳。粗布袋是深褐色的,印着小小的Logo。整体质感很好,一看就是高档货。   “成本多少?”   “礼盒三块五,布袋一块,内衬五毛。总成本五块,但可以卖二十五。你要多少套?”   “先做一百套,试水。如果卖得好,再加。”   “行。陈永康,”王静怡顿了顿,“假货的事,别太担心。真金不怕火炼,你的酱好,顾客会认的。”   “我知道。谢谢你,静怡。”   挂了电话,陈永康走到窗前。夜色深沉,但星星很亮。他知道,前路依然艰难。假货不会消失,竞争不会停止,成本压力不会减轻。   但他有了方向。   有了队伍。   有了希望。   假货再逼真,也是假的。   而真的,就在车间里,在那一瓶瓶酱里,在这些村民的汗水里,在这个村庄挣扎向上的生命力里。   他关掉灯,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。   然后走出门,去了车间。   机器还在轰鸣。   酱瓶还在流动。   而夜,还很长。   但天总会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