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静怡请来的设计师是周六上午到的。
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姓林,短发,穿棉麻长裙,背个帆布包,看起来不像设计师,倒像文艺青年。她开一辆白色小车,进村时引得好些人张望。
“陈书记,这位是林溪,我大学同学,现在在省城开设计工作室。”王静怡介绍,“她做的农产品包装拿过奖。”
“林老师好,麻烦您跑这么远。”陈永康握手。
“不麻烦,静怡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林溪很爽快,“先看产品吧。”
车间里,李秀英已经准备好了样品:一瓶普通香菇酱,一瓶正在试制的松茸酱,还有妇女们绣的鞋垫、布包。林溪一件件拿起来,对着光看,闻,甚至打开酱瓶尝了一点。
“东西是好东西。”她放下瓶子,“但包装……太简陋了。这种玻璃瓶是通用款,没特色。标签是打印纸,一沾油就脏。塑料袋更不用说,廉价感。”
“我们条件有限……”陈永康有些窘。
“理解,创业阶段都这样。”林溪拿出本子开始画草图,“但要想卖上价,包装必须改。我提几个方案,你们看看。”
她画得很快,线条流畅。第一个方案是复古风:深褐色的玻璃瓶,配木塞,标签用牛皮纸,手写字体。第二个是简约风:白色方瓶,极简标签,只印Logo和品名。第三个是乡土风:用粗陶罐,麻绳封口,标签用粗布。
“复古风适合送礼,但成本高。简约风显高级,但怕消费者觉得不值。乡土风有特色,但运输容易碎。”林溪分析,“你们自己倾向哪种?”
陈永康看向王长贵和李秀英。三人低声商量。
“我们做的是山里货,还是乡土点好。”李秀英说,“城里人现在不就喜欢原生态吗?”
“但陶罐易碎,运费也高。”王长贵担心。
“可以改良。”林溪在草图上修改,“用厚实的玻璃瓶,做陶罐的造型和颜色。标签用特种纸,印上山村的照片。成本会比现在高,但能卖上价。”
“高多少?”陈永康问。
“瓶子贵五毛,标签贵两毛,包装盒贵三毛。一瓶总成本增加一块。”林溪算得很快,“但价格能提到八块,甚至十块。”
“十块?”王长贵咂舌,“有人买吗?”
“只要故事讲得好,有人买。”林溪指着窗外,“你们这村子,这山,这人,都是故事。包装上印村民的照片,印合作社的故事,印香菇从采摘到成酱的过程。消费者买的不仅是酱,是情怀,是放心。”
陈永康心动了。他想起市集上那个大学生的话——“有网店吗?”年轻人要的不只是产品,更是背后的故事。
“那就试试。”他下了决心,“林老师,您帮我们设计一套。先做五百瓶的量,看看市场反应。”
“行,我回去就出设计稿。瓶子厂家我也有合作的,质量好价格优。”林溪收起本子,“对了,你们网店开了吗?”
“还在学……”
“必须开。”林溪很认真,“现在农产品不做电商,做不大。我认识做电商运营的朋友,可以介绍给你们。线上卖货,包装更要讲究,拍照好看才能吸引人。”
正说着,陈二狗急匆匆跑进来:“陈书记,不好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王有财……王有财的酱上市了!在镇上他店里卖,四块五一瓶!”
车间里瞬间安静。陈永康心里一沉——来得真快。
“什么包装?什么品质?”他问。
“玻璃瓶跟咱们差不多,标签是彩印的,比咱们好看。”陈二狗喘着气,“我买了一瓶回来,您看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瓶酱。瓶子确实精致些,标签是彩色印刷,有图有文,写着“有财牌香菇酱”。打开闻,香气也浓。
陈永康尝了一点,眉头皱起——味道一般,香菇切得碎,油多酱少,偏咸。但四块五的价格,确实有竞争力。
“他这是打价格战。”王长贵脸色难看,“咱们五块五,他四块五。顾客肯定买便宜的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林溪忽然开口,“我尝尝。”
她也尝了一点,仔细品味:“香气是香精调出来的,不是香菇本味。油用得不好,有股哈喇味。这种酱,吃一次就不会买第二次。你们不用怕,坚持做好自己的。”
“可是价格……”李秀英担忧。
“我们不降价。”陈永康下了决心,“反而要提价。等新包装出来,卖八块。走不一样的路。”
“那现在的酱怎么办?还有两百多瓶没卖完。”
“继续卖,但说明是旧包装清仓。新包装上市后,老包装停售。”陈永康思路清晰,“林老师,麻烦您尽快出设计。我们这边抓紧生产,等包装一到,立刻换新。”
“好,我三天内出稿。”林溪站起身,“静怡,我得回去了,下午还有客户。”
送走林溪,车间里气氛凝重。王有财的竞争来得太快,太直接。
“陈书记,咱们是不是也该做点便宜的酱?”陈二狗问,“四块五的,走量?”
“不做。”陈永康摇头,“以次充好,砸的是合作社的牌子。我们只做好酱,哪怕卖得少,也要卖得精。”
他看向大家:“从明天起,生产标准再提高。香菇要选最好的,油用菜籽油,调料用品牌货。每批酱留样,做记录。我们要让顾客知道,贵有贵的道理。”
“那成本……”王长贵又开始算账。
“成本高就高,卖价也高。”陈永康说,“从今天起,咱们的酱分三级:普通级,用次品菇,卖五块五。优级,用正品菇,卖八块。特级,用野山菇,卖十二。满足不同需求。”
这个思路让大家眼睛一亮。李秀英说:“对!妇女们采的野山菇,品质最好,做特级酱!能卖上好价!”
“包装也要分级。”陈永康补充,“普通级用现包装,优级用新包装,特级用精品包装。林老师设计时,要考虑到这点。”
下午,合作社开会。陈永康把情况说了,包括王有财的竞争,包装的升级,产品的分级。大家议论纷纷,有担心,也有期待。
“陈书记,分三级好是好,但咱们人手够吗?”一个妇女问。
“分工。”陈永康说,“李主任带人做优级和特级,要求高,工资也高。普通级招新人做,培训上岗。二狗负责原料收购,按标准分级。”
“那工资怎么算?”
“计件加提成。做一瓶普通酱,提两毛。优级提五毛。特级提一块。做得好,挣得多。”
这个方案让大家兴奋起来。多劳多得,公平。
散会后,陈永康去了村小学,找王老师帮忙弄网店。王老师会电脑,但没开过网店。两人研究了一晚上,注册了店铺,取名“山花绣原产地”。拍了些产品照片,写了简单的介绍。
“先这样,慢慢完善。”王老师说,“我让我在城里工作的学生帮忙看看,他懂这个。”
“谢谢王老师。”
“谢啥,合作社好了,学校也能好。”王老师指着图书室,“孩子们现在有书看了,明年还想添台电脑,学学信息技术。”
“一定添。”陈永康承诺。
夜里,陈永康在村委会整理资料。手机响了,是王静怡。
“林溪回去了,说你们想法很好。她明天就开始设计。”
“静怡,又麻烦你了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王静怡顿了顿,“陈永康,王有财那边,我打听了一下。他请了个县城的师傅,买了现成的配方,快速上马。质量肯定不如你们,但价格低,铺货快。你要有准备,短期可能会受影响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在做对的事。”陈永康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对的事,急不得,也快不了。但长远看,能走得更远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永康,”王静怡轻声说,“有时候我真佩服你。明明很难,却从不怀疑。”
“也怀疑过。”陈永康坦白,“但看到大家那么拼,就不敢怀疑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到窗前。羊场村的夜,深沉而宁静。远处,王有财家的小楼还亮着灯,像一只不眠的眼睛。
而村委会的灯,也亮着。
两盏灯,在深山里对峙。
像两股力量,在较量。
但陈永康知道,真正的较量不在灯光,不在价格。
在人心,在品质,在时间。
他关了灯,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清清冷冷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而新的战斗,已经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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