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小学的教室坐满了人。
长条凳不够坐,后来的就靠墙站着,挤在门口,扒着窗户。屋子里弥漫着汗味、烟味、泥土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紧张。陈永康站在讲台前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。入股户几乎都来了,还有些没入股的也来看热闹。
讲台旁边摆了两张课桌,刘主任、王所长、王有财坐在那里。刘主任端着保温杯,慢悠悠地吹着茶叶。王所长板着脸,手指在桌上敲着。王有财脸上挂着笑,眼神却在人群里扫来扫去。
九点整,陈永康敲了敲桌子:“乡亲们,安静一下。今天开这个会,是应镇领导要求,讨论合作社下一步发展。先请刘主任讲话。”
刘主任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:“乡亲们,我是镇经济发展办的刘志国。这次来,主要是传达镇党委对你们合作社的关心和支持!”
他声音洪亮,带着官腔:“合作社搞得好啊,上电视了,给咱们镇争光了!镇党委决定,把你们列为重点扶持对象,在资金、政策上给予倾斜!”
下面有人小声议论:“给钱?好事啊!”
“别急,听着。”
刘主任话锋一转:“但是,在肯定成绩的同时,也要看到问题。有群众反映,合作社在财务、管理方面存在不规范的地方。为了合作社长远发展,镇党委决定派指导组,由王所长牵头,有财同志配合,帮你们健全制度,规范管理!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王长贵坐在第一排,手攥成了拳头。李秀英咬着嘴唇,陈二狗瞪着眼睛。
“下面,请王所长讲讲具体安排。”刘主任坐下。
王所长站起来,没笑:“经镇党委研究,决定对合作社进行三项规范:第一,财务由镇经管站代管,每月审计。第二,管理人员重新聘任,要具备相关资质。第三,重大决策需报镇里审批。”
陈永康没急着说话。他看着下面的人群,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陈老三低着头抽烟,王寡妇攥着衣角,李老栓佝偻着背。他们都在等,等他说话。
“我说两句。”陈永康开口,声音不大,但教室里很静,每个人都听得见,“首先感谢镇党委的关心。合作社能有点成绩,离不开镇里支持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合作社是村民自己的合作社。章程是大家定的,账本是公开的,分红是到户的。镇里派指导组,我们欢迎。但具体怎么指导,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。”
他看向王长贵:“王主任,您管账的,先说。”
王长贵站起来,手还在抖,但声音很稳:“合作社的账,每一笔都有记录,有签字,有手印。贴在村委会公示栏,谁都能看。镇里要审计,我们配合。但账本得我们自己管,钱得我们自己管。因为——”他提高声音,“因为这钱,是乡亲们一毛一毛挣的,一分一分攒的!”
“说得好!”陈老三喊了一嗓子。
王长贵继续说:“管理人员重新聘任?聘谁?合作社的理事是大家选的,王主任、李主任、陈书记,哪个不是实心实意为大伙办事?哪个不是起早贪黑?要换人,得问问大家同不同意!”
“不同意!”下面有人喊。
“对,不同意!”
王所长脸色变了,敲桌子:“安静!听领导说完!”
陈永康抬手示意,人群安静下来。他看向李秀英:“李主任,您说说。”
李秀英站起来,眼睛有点红,但没怯场:“我是个农村妇女,没文化,说不来大道理。我就说一件事——合作社没成立前,我们妇女在家干啥?洗衣做饭,喂猪带娃,手心朝上管男人要钱。合作社成立了,我们绣鞋垫,一针一线,挣的是自己的钱。一双鞋垫五块、十块,不多,但硬气!”
她抹了把眼睛:“现在镇里说要派专业的人来。专业的人,知道山里妇女的苦吗?知道我们熬夜绣花就为给孩子买本课外书吗?要是派来的人嫌我们慢,嫌我们笨,把活儿收走了,我们咋办?我们刚看见点亮,就要给掐灭吗?”
几个妇女开始抹眼泪。
王有财坐不住了,站起来:“李主任,话不能这么说。镇里派人是为合作社好,为你们好。规范化管理,做大做强,你们才能挣更多钱嘛!”
“
教室里炸开了锅。
“对!说清楚!”
“钱归谁管?”
“凭啥我们出力,别人管钱?”
刘主任站起来,拍桌子:“安静!都安静!像什么话!”
没人理他。议论声越来越大。陈永康看着,心里有数了。他知道,火候到了。
“乡亲们,”他提高声音,“听我说两句。”
人群渐渐安静。
“合作社是谁的?”陈永康重复了陈老三的问题,“从法律上说,是入股村民的。从情理上说,是羊场村每个人的。因为合作社好了,村子才能好,大家才能好。”
他走到讲台中央:“镇里要派指导组,我理解,是为了规范。但怎么规范,得有个章程。我提个方案,大家看看行不行。”
所有人看着他。
“第一,财务可以接受镇里审计,但账本我们自己管,钱我们自己管。每笔支出,理事会三人签字,公示七天,没问题再动。”
“第二,管理人员不换,但可以培训。镇里可以派专家来培训,教我们怎么管账,怎么做市场,我们欢迎。”
“第三,重大决策必须经过村民大会,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才能通过。镇领导可以列席,可以提建议,但不能替我们决定。”
他看着刘主任:“刘主任,您看这样行吗?既接受镇里指导,又保证村民自主权。”
王所长还想说什么,刘主任摆摆手。他盯着陈永康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陈书记,年轻有为,考虑周全。你这个方案……原则上我同意。但具体细节,还得研究。”
“那指导组……”王有财急了。
“指导组的事,先放放。”刘主任端起保温杯,“陈书记,你们先按这个方案运行。镇里会定期来检查,只要规范运行,镇里就支持。”
陈永康点头:“谢谢刘主任支持。我们一定规范运行,不辜负镇里期望。”
散会了。人群慢慢散去,边走边议论。陈老三拍着陈永康的肩:“陈书记,硬气!”王寡妇凑过来,小声说:“陈书记,我们信您。”
王长贵、李秀英、陈二狗围过来,脸上有胜利的喜悦,也有担忧。
“陈书记,镇里会不会……”王长贵欲言又止。
“会。”陈永康很平静,“但咱们占理,就不怕。”
他看着门口,刘主任他们正往外走。王有财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二狗,”陈永康说,“你去盯着点,看他们去哪儿,说什么。”
“好嘞!”陈二狗一溜烟跑了。
人散尽了,教室里只剩陈永康一个人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空荡荡的课桌上,照在满是脚印的水泥地上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操场。红旗在风中飘扬,几个孩子正在追着足球跑,笑声清脆。
手机响了,是王静怡。
“会开完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眼线。”王静怡轻笑,“听说你赢了?”
“没赢,也没输。”陈永康说,“暂时的平衡。”
“那就是赢了。”王静怡认真地说,“陈永康,你知道你今天最厉害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没替村民做决定,你让村民自己决定。”王静怡说,“这才是真正的乡村治理——不是领导说了算,是大家说了算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康在教室里又站了一会儿。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王老师写的板书: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。
是啊,春种一粒粟。
合作社就是这粒种子。
现在,种子发芽了。
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,要看阳光,看雨露,看土地。
更要看种地的人,是不是用心。
他走出教室,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远处,羊场村安静地卧在群山怀抱里。
像在沉睡。
也像在等待。
等待一个更好的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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