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台的报道是在半个月后的周六晚上播出的。
陈永康知道消息时,已经是周日下午。王静怡在微信上发来链接,附了三个字:“播了,看。”
他点开链接,缓冲圈转了十几秒,画面才出来。片头是航拍的乌蒙山,云雾缭绕,群山连绵。接着镜头下移,羊场村的全景在晨雾中浮现——灰瓦土墙,炊烟袅袅,像一幅淡墨山水。
然后是他的脸。镜头从侧面推近,他正在仓库里检查香菇,神情专注,额头上还沾着灰。画外音是林倩的声音:“在乌蒙山深处,有一个叫羊场村的村庄。这里‘天无三日晴,地无三尺平’,是省级贫困村。直到去年,一位驻村书记的到来,让这个村庄开始发生改变……”
片子二十分钟,节奏紧凑。有合作社开会的场景,有妇女们绣鞋垫的特写,有孩子们在图书室看书的笑脸,也有仓库遭鼠害、连夜改造的艰辛。陈永康看到自己抬木料时咬牙的表情,看到王长贵数钱时颤抖的手,看到李秀英说起“娃的学费有了”时泛红的眼眶。
最后是他的采访片段。他说那段话时正好夕阳西下,余晖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:“一袋香菇坏了,就是几十块钱损失。一家农户少挣几十块,可能孩子的作业本就买不起。这些小事,就是天大的事。”
片子结束,字幕滚动。陈永康盯着手机屏幕,很久没动。
窗外传来喧哗声。他推开窗,看见村委会院子里聚了很多人。王长贵站在人群中央,手里举着个智能手机——大概是借谁的,屏幕上还在重播片子。
“看见没?那个是我!”陈二狗指着屏幕喊,“我扛木料那个镜头!”
“还有我!我扫地的镜头!”
“我绣鞋垫也拍到了!”
村民们围在一起,七嘴八舌,兴奋得像过年。有人把手机声音开到最大,林倩的解说在院子里回荡。
陈永康下楼,走进院子。人们看见他,都围上来。
“陈书记,您上电视了!”
“咱们村上电视了!”
“全国人民都能看见!”
一张张脸上洋溢着自豪。这种自豪,陈永康以前很少在村里人脸上看到——多是麻木,是认命,是“我们这穷地方就这样”的自嘲。
王长贵走过来,眼睛发亮:“陈书记,片子我看了三遍。拍得好,说得也好。”
“是大家做得好。”陈永康说。
“是您带得好。”王长贵认真地说,“没有您,合作社起不来,电视也不会来拍。”
正说着,陈永康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。第一个是公司张总。
“永康啊,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!”张总声音很大,“不错,真不错!给公司长脸了!好好干,三年期满,公司这边给你留着位置!”
接着是刘姐,是大学同学,是前同事。甚至还有市扶贫办的李科长,她说片子播出后,市领导专门打电话表扬,要求总结羊场村的经验。
最后一个电话是母亲打来的。接起来,那头是压抑的啜泣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“妈高兴……”母亲边哭边笑,“刚才你爸的几个老伙计来家里,说在电视上看见你了。你爸……你爸把电视声音开得老大,生怕别人听不见……”
陈永康眼眶一热:“妈,我这边都好。”
“好就好,好就好……”母亲絮叨着,“就是别太累,看你电视里都瘦了……”
挂了电话,陈永康深吸一口气。院子里,村民们还没散,还在热议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片子带来的不只是名声,更是信心——对自己,对村庄,对未来的信心。
但这种兴奋只持续到傍晚。
天黑时,王有财来了。他不是一个人,身后跟着镇上的两个干部——陈永康认识,一个是镇经济发展办的刘主任,一个是镇工商所的王所长。
“陈书记,恭喜啊,上电视了。”王有财笑呵呵的,“这不,镇领导看了报道,专门来关心咱们合作社的发展。”
刘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说话官腔很重:“陈书记,你们的合作社搞得不错,给咱们镇争光了。镇党委很重视,决定把你们列为重点扶持对象。”
陈永康心里警惕,面上客气:“谢谢领导关心。”
“不过啊,”刘主任话锋一转,“有群众反映,你们的合作社在经营管理、财务制度方面存在一些问题。当然了,我相信陈书记是能把握好的。但为了合作社长远发展,镇里决定派个指导组,帮你们规范一下。”
“指导组?”
“对,由王所长牵头,有财同志配合。”刘主任拍拍王有财的肩,“有财同志是本地能人,熟悉情况,有经验。有他帮着把关,合作社肯定能更上一层楼。”
陈永康明白了。这是要摘桃子,还要安排人。
“刘主任,合作社是村民自发组织的,章程是大家定的,账目是公开的。”他尽量平静地说,“如果有问题,我们可以改。但派指导组……得跟村民们商量。”
“商量什么?”王所长开口,语气硬邦邦的,“这是镇党委的决定。陈书记,你要配合工作。”
“我配合。但合作社不是我说了算,是大家说了算。”陈永康说,“这样,明天我们开村民大会,您几位到场,亲自跟大家说。如果大家都同意,我没意见。”
刘主任脸色沉了沉,但很快又堆起笑:“行,那就明天开会。陈书记,你是明白人,知道轻重。”
送走他们,王长贵从屋里出来,脸色铁青:“这是要夺权!派王有财来,合作社还能有好?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永康说,“明天开会,得让大家知道利害。”
“可那是镇领导,村民们怕……”
“怕也得说。”陈永康望向远处,王有财家的小楼灯火通明,“有些事,不能退。”
这一夜,很多人没睡。
陈永康在准备明天开会的材料。合作社章程、账本、分红记录、媒体报道复印件……他要把事实摆清楚,把道理讲明白。
王长贵在挨家挨户通知,让入股户明天一定到会。
陈二狗带着几个年轻人,在村里贴通知:“明早九点,村小学教室,召开全体村民大会,讨论合作社发展事宜。请全体入股户准时参加。”
而王有财家,灯也亮到很晚。窗户映出几个人影,像是在密谈。
深夜,陈永康收到王静怡的信息:“听说镇里要去人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王静怡回复,“小心,他们可能要借规范管理的名义,把合作社纳入镇属企业,然后安排自己人。”
“我猜到了。”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陈永康想了想,回复:“暂时不用。我想看看,村民们会怎么选。”
“你有把握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想相信他们。”
放下手机,陈永康走到窗前。夜色深沉,山影如墨。
他想起了片子里的那些镜头:王长贵数钱时颤抖的手,李秀英泛红的眼眶,孩子们纯真的笑脸……
这些,是他来这里的理由。
也是他不能退的理由。
明天,会是一场硬仗。
但至少,他不会一个人打。
远处传来鸡鸣,一声,两声,渐渐连成一片。
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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