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仓库改造工程开始了。
孙技术员带着一车材料准时到达:厚塑料布、木板、纱网、铁钉,还有几罐防潮石灰。合作社的男人们已经等在院子里,陈二狗赤着膀子,手里拎着锤子,像要上战场。
“孙技术员,怎么干,您指挥!”陈二狗声音洪亮。
孙技术员展开昨晚画的图纸:“先清空仓库,地面打扫干净。然后铺塑料布,搭木架,离地十五厘米。墙上也要钉塑料布,门窗加纱网。动作要快,今天必须完工,不然货没地方放。”
一声令下,三十多个男人涌入仓库。抬货的抬货,扫地的扫地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震得房梁落灰。女人们也没闲着,李秀英带着妇女组在院子里搭建临时货棚——用竹竿和塑料布搭成简易棚子,暂时存放清出来的货物。
电视台的摄像机记录着这一切。刘导让两个机位同时拍摄:一个跟拍孙技术员指导施工,一个捕捉村民们劳动的特写。林倩拿着话筒,现场采访。
“大爷,您今年多大年纪了?”她问一个正弯腰扫地的老人。
“六十七啦!”老人直起腰,抹了把汗,“年轻时候修梯田,老了修仓库,一辈子跟土打交道!”
“累吗?”
“累啥?这是给自个儿干!”老人咧嘴笑,缺了两颗门牙,“仓库修好了,货存住了,钱就挣着了。我孙子明年上高中,学费就指着合作社呢!”
镜头转向陈永康。他正和陈二狗抬一根粗木料,两人都满头大汗。木料很重,压得肩膀生疼,但脚步很稳。
“陈书记,您觉得这次改造能解决问题吗?”林倩问。
“治标不治本,但能解决眼前问题。”陈永康放下木料,喘了口气,“长远看,得建标准化仓库。但那是下一步的事,现在先走稳脚下这一步。”
“您好像总是很务实。”
“农村工作,务虚没用。”陈永康擦了把汗,“一袋香菇坏了,就是几十块钱损失。一家农户少挣几十块,可能孩子的作业本就买不起。这些小事,就是天大的事。”
这段话被完整录下来。刘导在监视器后点点头,对王静怡说:“你们这位陈书记,说话实在,不唱高调。”
“他就是这么个人。”王静怡看着镜头里的陈永康,眼神复杂。
上午十点,清仓工作完成。所有货物转移到临时货棚,码放整齐,盖上防雨布。仓库空了,露出坑洼的泥土地面,墙角还有潮湿的水渍。
孙技术员指挥铺塑料布。宽大的塑料布展开,覆盖整个地面,边缘折上墙面。接着搭木架——用粗木方做立柱,细木板铺面,离地十五厘米,像一张巨大的木床。
“这样地面潮气上不来,货架通风,老鼠也钻不进去。”孙技术员解释。
男人们分组作业。陈二狗那组动作最快,但粗糙,钉歪了好几根钉子。陈永康那组慢些,但仔细,每根木方都用水平尺量过。
“二狗,慢点,要结实,不是要快。”陈永康提醒。
“知道啦!”陈二狗嘴上应着,手里还是快。
中午,李秀英送饭来。今天伙食比平时好:白菜炖粉条,里面居然有肉片,还有白面馒头。大家蹲在院子里吃,满手是泥也不在乎。
“李主任,今天咋有肉?”有人问。
“王老师送的。”李秀英说,“她说咱们干活辛苦,把她家过年腌的腊肉割了一块。”
正吃着,王老师领着孩子们来了。孩子们每人手里捧着个碗,碗里是煮鸡蛋。
“陈书记,叔叔伯伯们,辛苦了。”王老师有些不好意思,“孩子们听说仓库坏了,要把自己攒的鸡蛋捐出来。我说不用捐,煮了给大家补补身子。”
陈小川把鸡蛋塞到陈永康手里:“陈书记,您吃。吃了有力气,把仓库修得牢牢的!”
陈永康接过还温热的鸡蛋,心里涌起暖流。他剥开蛋壳,蛋白嫩滑,蛋黄金黄。咬了一口,很香。
电视台的镜头记录下这个画面:一群满身尘土的男人蹲在院子里,孩子们围在身边,递上鸡蛋。阳光很好,照在每个人脸上,温暖而明亮。
下午,改造继续。墙上钉好塑料布,门窗装上双层纱网。到傍晚时分,新仓库初具雏形:地面干燥,货架整齐,通风良好。孙技术员里外检查一遍,点点头:“可以了。明天晾一天,散散味,后天就能放货。”
村民们看着焕然一新的仓库,都很兴奋。王长贵摸着光滑的塑料布墙面,喃喃道:“这下好了,这下好了……”
但陈永康注意到一个问题——临时货棚太简陋。塑料布棚子不防雨,今晚万一下雨,货就危险了。
“二狗,找几个人,今晚值班。”他说,“货棚那边得有人守着。”
“我守!”陈二狗第一个举手。
“我也守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很快有七八个人报名。陈永康安排两人一组,四小时一班,轮流守夜。他自己值第一班。
晚上七点,电视台收工。两天的拍摄结束了,素材带装了十几盘。刘导临走前,握着陈永康的手:“陈书记,片子大概半个月后播。到时候我让人通知你。”
“谢谢刘导。”
“该谢谢你。”刘导真诚地说,“你们做的事,值得被看见。”
送走电视台的人,天已经黑了。陈永康搬了把椅子,坐在临时货棚外。陈二狗陪着他,两人就着煤油灯的光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“陈书记,您说咱们合作社,真能做大吗?”陈二狗问。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我就是觉得……太难了。”陈二狗挠挠头,“王有财使坏,钱总不够用,货还会出问题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”
陈永康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:“二狗,你种过地吧?”
“种过。”
“种地的时候,会不会今天怕天旱,明天怕虫害,后天怕刮风?”
“会啊。”
“那怎么办?不种了?”
“那不行,不种地吃啥。”
“合作社也一样。”陈永康说,“有问题是正常的,解决问题就是了。就像这仓库,坏了,修好就是。货被老鼠咬了,防住就是。王有财使坏,咱们做好自己就是。”
陈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夜深了,山风很凉。陈永康裹紧外套,看着棚子里的货。那些麻袋在黑暗中静静堆放着,像沉睡的士兵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:刚来时漏雨的屋子,陈二狗偷鸡的闹剧,孩子们采蘑菇帮忙,妇女们熬夜绣鞋垫,乡亲们凑钱买包装机,陈建国举报后的眼泪……
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。
然后他想起王静怡今天临走前说的话:“陈永康,不管片子播不播,你们已经赢了。因为你们让这些人相信,生活可以改变。”
是啊,相信。
这才是最珍贵的。
远处传来狗吠声,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夜空中有云飘过,遮住了月亮。
可能要下雨了。
但守夜的人,已经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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