质监局的人早上八点就到了。
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村委会门口,下来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戴眼镜,表情严肃。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个拿着相机,一个提着工具箱。
陈永康已经等在门口,手里拿着准备好的材料:“欢迎检查,我是驻村书记陈永康。”
女人接过材料,扫了一眼:“我们是县质监局食品科的,接到举报来检查你们的产品。带我们去仓库。”
“这边请。”
仓库里,散装的香菇、木耳、竹笋堆在墙角,包装袋和标签纸堆在另一边,像等待处理的垃圾。女人皱起眉头:“这些都是你们准备销售的产品?”
“是。”陈永康如实回答,“但我们只是农产品初级分拣、包装,不是生产加工。”
“包装就是加工。”女人蹲下,抓了一把香菇仔细看,又闻了闻,“有生产许可证吗?”
“没有。我们是合作社,扶贫项目,以为不需要……”
“不需要?”女人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,“任何进入流通环节的食品,都需要相关许可。这是法律规定。”
她示意拿相机的年轻人拍照,又让另一个年轻人取样。每样取了一斤,装进密封袋,贴上标签。
“这些样品我们会送检。在检测结果出来前,所有产品不得销售。”女人看着陈永康,“另外,我们需要查看你们的台账、原料来源、销售记录。”
“台账在这里。”王长贵递上账本,手有些抖。
女人翻开账本,一页页看。看到入股村民的签名和手印时,她停顿了一下。看到分红记录时,又停顿了一下。
“这些分红……都发了?”她问。
“都发了。”陈永康拿出银行转账记录和村民的收款签字,“每一笔都有记录。”
女人看了很久,合上账本:“带我们去看看你们的工作环境。”
一行人走出仓库。院子里,李秀英和几个妇女正在绣鞋垫,看见他们来,都停下手中的活。
“这也是你们的产品?”女人问。
“是,手工鞋垫,纯手工制作。”李秀英站起来,有些紧张,“领导,您看,这都是我们一针一线绣的。”
女人接过一双鞋垫,仔细看针脚:“有商标吗?”
“有,叫‘山花绣’,正在注册。”陈永康说。
“没注册就不能用。”女人把鞋垫还回去,“这些也不能销售。”
李秀英眼圈红了,咬着嘴唇没说话。
检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女人问得很细,从原料收购到分拣包装,从账目管理到销售渠道。陈永康一一回答,不隐瞒,不夸大。
最后,女人收起记录本:“情况我们了解了。样品我们会尽快送检,大概需要一周时间。这一周,所有产品暂停销售,等候通知。”
“那检测费……”陈永康试探着问。
“检测费三千,你们自己承担。”女人公事公办,“如果检测不合格,不仅要罚款,还要取缔你们的生产活动。”
送走质监局的人,院子里一片死寂。妇女们低着头,小伙子们蹲在墙角,王长贵一遍遍翻着账本,好像能从里面翻出解决办法。
“陈书记……”李秀英声音哽咽,“鞋垫……真不能卖了?”
“暂时不能。”陈永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,“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“可我们……我们都指着这个挣钱呢。”一个年轻媳妇小声说,“我娃的奶粉钱……”
“我的药钱……”一个老人叹气。
陈永康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他看着这些面孔,这些期盼的、失望的、无助的面孔,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。
“大家先回去。”他说,“给我点时间,我想办法。”
人群慢慢散去。陈永康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阳光很烈,晒得他头晕。
手机响了,是王静怡。
“检查完了?”
“完了。样品取走了,要等一周出结果。检测费三千,让我们自己承担。”
“钱我已经筹到了,下午打给你。”王静怡顿了顿,“陈永康,我刚打听到,举报人确实是实名举报,但不是王有财。”
“不是王有财?”陈永康一愣,“那是谁?”
“是你们村的一个村民,叫……叫陈建国。你认识吗?”
陈建国?陈永康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。想起来了,是村东头的一个光棍,五十多岁,平时寡言少语,在合作社入了十斤香菇的股。
“他为什么举报?”
“不清楚。但举报材料很详细,连你们包装袋的规格、标签内容都列出来了。”王静怡说,“陈永康,你要小心,问题可能出在内部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康心里发冷。内部?合作社这三十多人里,有人举报?
他想起陈建国。入股那天,他拎着个破布袋,里面是十斤香菇,品质一般,但王长贵还是收了。他按手印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,按了好几次才按清楚。
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人,会举报?
陈永康决定去找他。
陈建国家在村东头的山坡上,一间歪斜的土坯房。院子里杂草丛生,几只瘦鸡在啄食。陈永康敲门,半天才开。
陈建国站在门口,看见是陈永康,眼神躲闪:“陈书记……”
“建国叔,能进去说吗?”
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户。一张破床,一张桌子,灶台冷着,看样子很久没开火了。
“建国叔,质监局今天来检查了。”陈永康开门见山。
陈建国身体一僵,没说话。
“举报材料很详细,连包装袋规格都知道。”陈永康看着他,“建国叔,您知道是谁举报的吗?”
陈建国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良久,他抬起头,眼里有泪:“陈书记,我……我对不起你。”
陈永康心里一沉:“真是您?”
“是我……”陈建国声音发颤,“可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是王有财,他……他逼我的。”
“逼您?”
“我欠他钱。”陈建国抹了把脸,“三年前我儿子生病,借了他两千块。他说,只要我举报合作社,债就免了。我……我没办法啊陈书记,我儿子还要吃药……”
陈永康沉默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老人,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建国叔,合作社倒了,您那十斤香菇的股,也就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陈建国泣不成声,“我对不起大家,对不起你……你对我们这么好,我还……”
“钱还欠多少?”
“还……还剩八百。”
陈永康从兜里掏出钱包,数出八百块,放在桌上:“这钱我还。建国叔,您去跟质监局说清楚,说举报材料是假的,是被逼的。”
陈建国愣住了:“陈书记,你……你还帮我?”
“您也是被逼的。”陈永康说,“但合作社不能倒。合作社倒了,村里多少人指望就没了。”
陈建国看着桌上的钱,又看看陈永康,忽然跪下了:“陈书记,我不是人!我这就去说!我这就去!”
陈永康扶起他:“建国叔,起来。咱们一起去。”
下午,陈永康带着陈建国去了镇上。质监局的人还没走,正在整理材料。看见他们来,有些意外。
“领导,我是来澄清的。”陈建国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举报材料是我写的,但内容不实。我是被逼的。”
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说到最后,老泪纵横:“合作社是咱们村的希望,陈书记是好人。我不能昧着良心……”
女人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她看看陈建国,又看看陈永康:“你说的这些,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陈永康拿出手机,调出录音——上午和陈建国的对话,他悄悄录了音。
女人听完录音,又看了陈建国写的澄清材料,叹了口气:“情况我们了解了。但举报已经立案,程序还是要走。样品会正常送检,如果合格,可以考虑从轻处理。”
“那检测费……”
“检测费不能免,这是规定。”女人合上文件夹,“但如果是恶意举报,举报人需要承担相应责任。”
从质监局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陈建国一直低着头,像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建国叔,回去吧。”陈永康说,“这事过去了。”
“陈书记,那钱……”
“钱不用还了,算合作社借您的。等合作社挣钱了,从您分红里扣。”
陈建国抬起头,眼眶又红了:“陈书记,我……我以后一定好好干,报答你。”
“不是报答我,是报答大家。”陈永康拍拍他的肩,“合作社是大家的,每个人都要出力。”
回村的路上,陈永康走得很慢。山风很凉,吹散了一天的疲惫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:第一次到羊场村的那场雨,陈二狗偷鸡的闹剧,孩子们采蘑菇帮忙,妇女们熬夜绣鞋垫,乡亲们凑钱买包装机……
这些点点滴滴,像涓涓细流,汇成了今天的合作社。
而人心,就像这山路。有上坡,有下坡,有平坦,有崎岖。
但只要方向对了,总能走到头。
远处,羊场村的灯火次第亮起。温暖,坚定,像黑夜里的星星。
陈永康加快脚步。
家里,还有很多人在等消息。
还有很多事,要做。
找回密码
找回密码
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。
找回密码
找回密码
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。
找回密码
找回密码
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。
确认使用深度搜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