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那村寨

第二十五章 风雨兼程

  凌晨四点,鸡还没叫,村委会的灯就亮了。   陈永康推开仓库门,一百个纸箱整齐码放着,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等待出征的士兵。他挨个检查封箱胶带,确认标签贴得端正,这才松了口气。   王长贵也来了,手里攥着发货单,老花镜推到额头:“陈书记,都清点过了,五百斤香菇,三百斤木耳,两百斤竹笋,分装一百箱,一箱不少。”   “物流车几点到?”   “说好六点。”王长贵看了眼墙上老旧的挂钟,“应该快了。”   两人正说着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陈二狗带着十几个年轻小伙来了,都是昨晚说好来帮忙装车的。   “陈书记,都来了!”陈二狗精神头十足,“保证半小时装完!”   陈永康挨个看过去。这些面孔大多二十出头,有的是合作社入股户的孩子,有的是听了消息主动来帮忙的。他们眼里有光,那种对改变命运的渴望,藏不住。   “辛苦大家了。”陈永康说,“装完车,每人二十块工钱。”   “不要钱!”一个小伙喊,“给合作社干活,应该的!”   “对,不要钱!”   陈永康摇摇头:“该给得给。合作社不是做慈善,是按劳分配。”   正说着,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两束车灯刺破黎明前的黑暗,一辆厢式货车缓缓驶进村委会院子。   司机是个黑瘦的中年人,跳下车,看了眼堆成小山的纸箱:“嚯,这么多?”   “师傅,辛苦了。”陈永康递过烟,“‘山野滋味’五十箱,‘原产地直供’五十箱,地址单子上有。”   司机接过烟别在耳后,开始验货。他随机抽了几箱,打开检查,又拿出个小本子记录:“嗯,包装可以,标签齐全。装车吧。”   小伙子们立即行动起来。两人一组,抬箱,上车,码放。动作虽不专业,但小心仔细,生怕磕了碰了。陈永康和王长贵也上手帮忙,一百个箱子,在晨光熹微中一点点搬进车厢。   五点半,货装完了。司机清点数量,签字确认,递给陈永康一张回单:“送到地方,客户签收后,回单传给你。”   “麻烦师傅路上小心。”   “放心,这条路我跑了十几年。”司机跳上车,发动引擎。   货车缓缓驶出院子,拐上村道,消失在晨雾中。陈永康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灯越来越小,心里空落落的——像是送孩子出远门。   “陈书记,回去歇会儿吧。”王长贵说,“这一夜没合眼。”   “睡不着。”陈永康搓了把脸,“王主任,您说这批货,能成吗?”   王长贵没立刻回答。他摸出烟,点燃,深吸一口,烟雾在晨光中缭绕:“陈书记,我种了一辈子地,明白一个理——种子撒下去,浇了水,施了肥,剩下的就是等。急不来。”   陈永康点点头。是啊,急不来。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交给时间。   但他还是掏出手机,给王静怡发了条信息:“货已发。”   很快收到回复:“收到。杨总和赵总我都打过招呼了,货到验收,没问题就结款。”   “谢谢。”   “少来这套。对了,市电视台的采访定了,后天到。你准备一下。”   陈永康收起手机,对王长贵说:“王主任,后天市电视台来采访。”   王长贵手一抖,烟灰掉在地上:“采……采访我?”   “采访合作社,采访大家。”陈永康说,“您把账本准备好,把咱们的章程、分红记录都摆出来。实事求是,有啥说啥。”   “那……那我说啥啊?”王长贵有些慌。   “就说您看到的,经历的。合作社怎么起来的,遇到了什么困难,现在怎么样。”   王长贵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行,我说实话。”   晨光渐亮,村子里渐渐有了人声。炊烟升起,鸡鸣狗吠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   陈永康回到住处,想睡会儿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:五百斤、三百斤、两百斤……还有乡亲们凑的那些钱,那些零票,那些期盼的眼神。   他索性起床,翻开笔记本,开始写第二阶段的规划:建加工厂、注册商标、开发新产品……   写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   “喂,是羊场村合作社吗?”对方语气不善。   “是,您哪位?”   “我是县质监局的。有人举报你们无证生产、销售三无产品。明天上午我们来检查,你们准备一下。”   电话挂了。陈永康握着手机,手心出汗。   无证生产?三无产品?举报?   他立刻打给王静怡。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,背景音嘈杂。   “陈永康,我在市里开会。怎么了?”   陈永康把情况说了。 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又是王有财。这次举报到质监局,比工商局更麻烦。你们的产品确实没有生产许可证,包装上也没印厂址厂名。”   “可我们只是农产品初加工……”   “初加工也要证。”王静怡打断他,“这样,你先别慌。我找人问问,看能不能特事特办。你现在马上做两件事:第一,把所有产品下架封存;第二,准备材料,证明你们是扶贫项目,不是企业生产。”   “好,我马上办。”   挂了电话,陈永康冲进仓库。王长贵正在整理账本,见他脸色不对,忙问:“出啥事了?”   “质监局要来检查,说我们无证生产。”陈永康快速说,“把所有货都下架封存,包装好的也拆了,恢复成散货。”   “啥?”王长贵脸都白了,“那……那刚发走的货……”   “已经发走的没办法,只能听天由命。”陈永康强迫自己冷静,“现在重要的是保住合作社。快,叫人来帮忙!”   消息很快传开。正在干活的村民们放下手里的活计,涌到仓库。听说要拆包装,大家都愣了。   “陈书记,这……这拆了不就白干了?”李秀英声音发颤。   “不拆,合作社就得关门。”陈永康一边拆箱一边说,“先拆了应付检查,过后再重新包装。”   没人说话。大家默默上前,开始拆箱。那些昨晚才封好的包装袋,一个个被撕开,标签被揭下,香菇、木耳、竹笋倒回麻袋里。  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。只有撕胶带的声音,塑料袋的摩擦声,和偶尔的叹息。   陈二狗拆着拆着,忽然把箱子一摔:“妈的!谁这么缺德!见不得人好!”   “二狗!”陈永康喝道,“别说了,干活!”   陈二狗红着眼眶,蹲下继续拆。   中午时分,所有包装好的货都拆完了。仓库里又恢复成之前的样子——麻袋堆成小山,散货一堆堆放着。那些精致的包装袋、标签纸,像废品一样堆在墙角。   王长贵看着,忽然蹲在地上,抱着头。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兵,肩膀在颤抖。   陈永康走过去,拍拍他的肩:“王主任,会过去的。”   “我知道。”王长贵抬起头,眼圈通红,“我就是……心疼。大家好不容易……”   “心疼也得扛着。”陈永康说,“只要合作社在,就有希望。”   下午,陈永康开始准备材料。合作社章程、村民入股协议、扶贫项目证明、收购台账……一样样整理,复印,装订。王长贵在一旁帮忙,两人忙到天黑。   晚上七点,王静怡打来电话。   “问清楚了。”她声音疲惫,“质监局那边确实接到了实名举报。举报人说你们非法生产,产品有安全隐患。”   “实名举报?谁?”   “不知道,匿名转实名,信息保密。但我猜,还是那个人。”王静怡顿了顿,“不过有个好消息——市扶贫办出面了,说你们是扶贫试点项目,可以特事特办。质监局答应,只要产品检验合格,可以补办手续。”   “怎么检验?”   “明天他们来取样,送省里检测。检测费……大概三千。”   陈永康心一沉。账上只剩八百多,哪里还有三千?   “钱我想办法。”王静怡说,“你先应付好明天的检查。记住,态度要诚恳,材料要齐全,问什么答什么,别多说。”   “静怡,又麻烦你了。”   “少废话。挂了,我还有事。”   放下手机,陈永康走到窗前。夜色浓重,山影幢幢。   这一天,像坐过山车。早上满怀希望发货,中午接到举报电话,下午拆箱封存,晚上又看到一线生机。   他想起王长贵说的那句话——种子撒下去,浇了水,施了肥,剩下的就是等。   可这等待,太煎熬。   窗外传来脚步声。陈永康推门一看,是陈二狗,还有白天帮忙的那些小伙子。他们站在院子里,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   “陈书记,”陈二狗开口,“咱们不走。合作社在,我们就在。”   “对,我们不走。”   月光下,那些年轻的脸庞,透着山里人特有的倔强。   陈永康点点头,喉咙发紧:“好,不走。”   这一夜,村委会的灯又亮到很晚。   而远处的山坡上,王有财家的小楼里,也亮着灯。   两盏灯,在深山里对峙。   像两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