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鸡还没叫,村委会的灯就亮了。
陈永康推开仓库门,一百个纸箱整齐码放着,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等待出征的士兵。他挨个检查封箱胶带,确认标签贴得端正,这才松了口气。
王长贵也来了,手里攥着发货单,老花镜推到额头:“陈书记,都清点过了,五百斤香菇,三百斤木耳,两百斤竹笋,分装一百箱,一箱不少。”
“物流车几点到?”
“说好六点。”王长贵看了眼墙上老旧的挂钟,“应该快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陈二狗带着十几个年轻小伙来了,都是昨晚说好来帮忙装车的。
“陈书记,都来了!”陈二狗精神头十足,“保证半小时装完!”
陈永康挨个看过去。这些面孔大多二十出头,有的是合作社入股户的孩子,有的是听了消息主动来帮忙的。他们眼里有光,那种对改变命运的渴望,藏不住。
“辛苦大家了。”陈永康说,“装完车,每人二十块工钱。”
“不要钱!”一个小伙喊,“给合作社干活,应该的!”
“对,不要钱!”
陈永康摇摇头:“该给得给。合作社不是做慈善,是按劳分配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两束车灯刺破黎明前的黑暗,一辆厢式货车缓缓驶进村委会院子。
司机是个黑瘦的中年人,跳下车,看了眼堆成小山的纸箱:“嚯,这么多?”
“师傅,辛苦了。”陈永康递过烟,“‘山野滋味’五十箱,‘原产地直供’五十箱,地址单子上有。”
司机接过烟别在耳后,开始验货。他随机抽了几箱,打开检查,又拿出个小本子记录:“嗯,包装可以,标签齐全。装车吧。”
小伙子们立即行动起来。两人一组,抬箱,上车,码放。动作虽不专业,但小心仔细,生怕磕了碰了。陈永康和王长贵也上手帮忙,一百个箱子,在晨光熹微中一点点搬进车厢。
五点半,货装完了。司机清点数量,签字确认,递给陈永康一张回单:“送到地方,客户签收后,回单传给你。”
“麻烦师傅路上小心。”
“放心,这条路我跑了十几年。”司机跳上车,发动引擎。
货车缓缓驶出院子,拐上村道,消失在晨雾中。陈永康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灯越来越小,心里空落落的——像是送孩子出远门。
“陈书记,回去歇会儿吧。”王长贵说,“这一夜没合眼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陈永康搓了把脸,“王主任,您说这批货,能成吗?”
王长贵没立刻回答。他摸出烟,点燃,深吸一口,烟雾在晨光中缭绕:“陈书记,我种了一辈子地,明白一个理——种子撒下去,浇了水,施了肥,剩下的就是等。急不来。”
陈永康点点头。是啊,急不来。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交给时间。
但他还是掏出手机,给王静怡发了条信息:“货已发。”
很快收到回复:“收到。杨总和赵总我都打过招呼了,货到验收,没问题就结款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对了,市电视台的采访定了,后天到。你准备一下。”
陈永康收起手机,对王长贵说:“王主任,后天市电视台来采访。”
王长贵手一抖,烟灰掉在地上:“采……采访我?”
“采访合作社,采访大家。”陈永康说,“您把账本准备好,把咱们的章程、分红记录都摆出来。实事求是,有啥说啥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说啥啊?”王长贵有些慌。
“就说您看到的,经历的。合作社怎么起来的,遇到了什么困难,现在怎么样。”
王长贵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行,我说实话。”
晨光渐亮,村子里渐渐有了人声。炊烟升起,鸡鸣狗吠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陈永康回到住处,想睡会儿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:五百斤、三百斤、两百斤……还有乡亲们凑的那些钱,那些零票,那些期盼的眼神。
他索性起床,翻开笔记本,开始写第二阶段的规划:建加工厂、注册商标、开发新产品……
写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,是羊场村合作社吗?”对方语气不善。
“是,您哪位?”
“我是县质监局的。有人举报你们无证生产、销售三无产品。明天上午我们来检查,你们准备一下。”
电话挂了。陈永康握着手机,手心出汗。
无证生产?三无产品?举报?
他立刻打给王静怡。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,背景音嘈杂。
“陈永康,我在市里开会。怎么了?”
陈永康把情况说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又是王有财。这次举报到质监局,比工商局更麻烦。你们的产品确实没有生产许可证,包装上也没印厂址厂名。”
“可我们只是农产品初加工……”
“初加工也要证。”王静怡打断他,“这样,你先别慌。我找人问问,看能不能特事特办。你现在马上做两件事:第一,把所有产品下架封存;第二,准备材料,证明你们是扶贫项目,不是企业生产。”
“好,我马上办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康冲进仓库。王长贵正在整理账本,见他脸色不对,忙问:“出啥事了?”
“质监局要来检查,说我们无证生产。”陈永康快速说,“把所有货都下架封存,包装好的也拆了,恢复成散货。”
“啥?”王长贵脸都白了,“那……那刚发走的货……”
“已经发走的没办法,只能听天由命。”陈永康强迫自己冷静,“现在重要的是保住合作社。快,叫人来帮忙!”
消息很快传开。正在干活的村民们放下手里的活计,涌到仓库。听说要拆包装,大家都愣了。
“陈书记,这……这拆了不就白干了?”李秀英声音发颤。
“不拆,合作社就得关门。”陈永康一边拆箱一边说,“先拆了应付检查,过后再重新包装。”
没人说话。大家默默上前,开始拆箱。那些昨晚才封好的包装袋,一个个被撕开,标签被揭下,香菇、木耳、竹笋倒回麻袋里。
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。只有撕胶带的声音,塑料袋的摩擦声,和偶尔的叹息。
陈二狗拆着拆着,忽然把箱子一摔:“妈的!谁这么缺德!见不得人好!”
“二狗!”陈永康喝道,“别说了,干活!”
陈二狗红着眼眶,蹲下继续拆。
中午时分,所有包装好的货都拆完了。仓库里又恢复成之前的样子——麻袋堆成小山,散货一堆堆放着。那些精致的包装袋、标签纸,像废品一样堆在墙角。
王长贵看着,忽然蹲在地上,抱着头。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兵,肩膀在颤抖。
陈永康走过去,拍拍他的肩:“王主任,会过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长贵抬起头,眼圈通红,“我就是……心疼。大家好不容易……”
“心疼也得扛着。”陈永康说,“只要合作社在,就有希望。”
下午,陈永康开始准备材料。合作社章程、村民入股协议、扶贫项目证明、收购台账……一样样整理,复印,装订。王长贵在一旁帮忙,两人忙到天黑。
晚上七点,王静怡打来电话。
“问清楚了。”她声音疲惫,“质监局那边确实接到了实名举报。举报人说你们非法生产,产品有安全隐患。”
“实名举报?谁?”
“不知道,匿名转实名,信息保密。但我猜,还是那个人。”王静怡顿了顿,“不过有个好消息——市扶贫办出面了,说你们是扶贫试点项目,可以特事特办。质监局答应,只要产品检验合格,可以补办手续。”
“怎么检验?”
“明天他们来取样,送省里检测。检测费……大概三千。”
陈永康心一沉。账上只剩八百多,哪里还有三千?
“钱我想办法。”王静怡说,“你先应付好明天的检查。记住,态度要诚恳,材料要齐全,问什么答什么,别多说。”
“静怡,又麻烦你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挂了,我还有事。”
放下手机,陈永康走到窗前。夜色浓重,山影幢幢。
这一天,像坐过山车。早上满怀希望发货,中午接到举报电话,下午拆箱封存,晚上又看到一线生机。
他想起王长贵说的那句话——种子撒下去,浇了水,施了肥,剩下的就是等。
可这等待,太煎熬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陈永康推门一看,是陈二狗,还有白天帮忙的那些小伙子。他们站在院子里,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“陈书记,”陈二狗开口,“咱们不走。合作社在,我们就在。”
“对,我们不走。”
月光下,那些年轻的脸庞,透着山里人特有的倔强。
陈永康点点头,喉咙发紧:“好,不走。”
这一夜,村委会的灯又亮到很晚。
而远处的山坡上,王有财家的小楼里,也亮着灯。
两盏灯,在深山里对峙。
像两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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