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购点开张第四天,价格牌又换了回来:香菇两块一斤,木耳两块三,竹笋一块八。
但队伍比昨天更长。
陈永康站在桌前,看着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。不只是本村的,邻村的也来了——推着独轮车的,背着大背篓的,甚至有人赶着驴车,车上堆着高高的麻袋。
“陈书记,这是李家沟的,听说您这儿价格公道,走了十几里山路来的。”王长贵小声介绍。
“都收。”陈永康说,“按咱们的规矩,好货好价,次货不收。”
王长贵点点头,开始忙碌起来。陈二狗和另外两个年轻人在旁帮忙,过秤、记账、搬货,有条不紊。
上午十点,已经收了三百多斤。邻村送来的货品相不如本村,但胜在量大。陈永康仔细抽查了几袋,大多是二茬菇,个头小,晒得也不够干。
“王主任,跟乡亲们说清楚,这种货按一块八收。要是同意,就过秤;不同意,可以带回去。”陈永康嘱咐道。
“明白。”王长贵拿着喇叭喊起来,“乡亲们听我说!咱们收购点讲的是诚信!好货好价,次货次价!大家自己看看自己的货,觉得值多少价,咱们商量着来!”
人群安静下来,各自检查自己的货。有人重新挑拣,把小的、碎的挑出来;有人嘟囔着嫌价低,但看着长长的队伍,还是排着。
陈永康在一旁观察。他发现,那些认真挑拣的,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农民;而那些抱怨却不肯挑拣的,眼神闪烁,有的还互相使眼色。
中午,李秀英送饭来了。烙饼、咸菜、米汤,简单但管饱。吃饭间隙,她把陈永康拉到一边。
“陈书记,我听说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昨天下午,王有财店里来了几个生面孔,不是咱们这儿的人。”李秀英压低声音,“听口音像是县里的。他们在店里待了很久,走的时候,王有财亲自送到村口,点头哈腰的。”
陈永康心里一紧:“知道是干什么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估摸着,跟山货有关。咱们收得这么旺,王有财肯定坐不住。”
“谢谢李主任,我知道了。”
吃完饭,陈永康给王静怡发了条信息,说了这个情况。王静怡很快回复:“我打听打听。你那边稳住,别自乱阵脚。”
下午,收购点继续收货。到傍晚时,仓库里已经堆了近千斤山货。陈永康看着那些麻袋,心里既踏实又不安——踏实的是货源稳了,不安的是销路能否跟上。
周老板每月五百斤的订单是稳定的,但剩下五百斤卖给谁?礼盒是个出路,但包装、物流、销售都要时间。电商平台虽然有眉目,但还没成单。
资金压力更大了。虽然周老板的款到了,但今天收了近七百斤货,支出将近一千五。账上又只剩两千多,明天如果还这么收,钱又不够了。
“陈书记,今天收了九百八十六斤。”王长贵合上账本,手指在算盘上又拨了一遍,“支出一千四百七十九块。加上昨天的存货,现在总共有一千五百多斤。”
“辛苦您了。”陈永康说,“明天价格降回一块八,控制一下量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长贵犹豫了一下,“陈书记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咱们收得太多,太急了。我担心……万一销路出问题,这些货砸手里,损失就大了。”
陈永康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所以明天开始,控制收量,同时抓紧找新销路。”
正说着,陈二狗急匆匆跑进来:“陈书记,不好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村口……村口来了几个人,说是县里工商所的,要检查咱们的收购点!”
陈永康心里一沉。来了。
他镇定地对王长贵说:“王主任,把账本收好。二狗,去请陈支书。”
走到村委会门口,果然看见三个人站在那里。一个中年胖子,穿着不合身的制服,腆着肚子;两个年轻人,一个拿着公文包,一个拿着相机。
“哪位是陈永康?”中年胖子问,语气不善。
“我是。”陈永康上前,“请问有什么事?”
“我们是县工商局的。”胖子掏出证件晃了晃,“接到举报,说你们无证经营,违规收购农副产品。现在依法检查。”
“我们是在村委会指导下,为村民服务的收购点,不是经营行为。”陈永康平静地说。
“是不是经营,你说了不算。”胖子一挥手,“带我们去仓库。”
仓库里,山货堆得整整齐齐。胖子掀开几个麻袋看了看,又让年轻人拍照。
“这些货,有检疫证明吗?有质量检测报告吗?”胖子问。
“都是村民自采自晒的农产品,按传统方式加工。”陈永康说,“如果需要手续,我们可以补办。”
“补办?”胖子冷笑,“无证经营,依法应该取缔,没收违法所得,并处以罚款。”
这时,陈有德赶来了。他陪着笑脸递烟:“同志,辛苦辛苦。我是村支书陈有德。我们这个收购点,是为了帮村民卖山货,增加收入。手续上可能不完善,我们马上整改。”
胖子接过烟,脸色稍缓:“陈支书,不是我不讲情面。有人实名举报,我们得依法办事。”
“是是是,依法办事。”陈有德连连点头,“但咱们这个收购点,确实是惠民工程。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,给我们个整改时间?”
胖子沉吟片刻:“这样吧,给你们三天时间。三天内,把相关手续补办齐全。另外,所有货物暂停销售,等检测合格再说。”
“这……”陈有德看向陈永康。
“可以。”陈永康说,“我们配合检查,尽快补办手续。”
胖子满意地点点头,让年轻人开了张通知书,递给陈永康:“三天后我们来复查。要是还没办好,就只能依法处理了。”
送走工商局的人,陈有德叹了口气:“肯定是王有财搞的鬼。他在县里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永康看着手里的通知书,“陈支书,这些手续……好办吗?”
“不好办。”陈有德摇头,“光是食品流通许可证,就得跑好几个部门,没一个月下不来。还有检疫、检测,都得花钱,还不一定能过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想想办法。”陈有德摸出手机,“我在镇上认识几个人,看能不能走走关系。”
陈有德走后,陈永康一个人站在仓库里。山货的菌香在空气中弥漫,但现在闻起来,却带着一丝苦涩。
一千五百斤货,不能卖。三天时间,补办手续几乎是天方夜谭。
王有财这一招,又准又狠。
但他不能认输。认输了,收购点就真的完了。
手机响了,是王静怡。
“陈永康,我打听到了。县工商局那个胖子姓刘,是王有财表哥的同学。他们这是串通好了要整你。”
“我猜到了。现在要求补办手续,三天时间。”
“三天?摆明了不让你办成。”王静怡声音冷静,“但也不是没办法。我有个同学在市工商局,我找他问问,看能不能特事特办。”
“静怡,又麻烦你了。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你那边稳住,先别收货了,把现有的货保管好。等我消息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康走出仓库。夕阳西下,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。远处的山峦沉默着,像巨大的屏障。
陈二狗蹲在门口,眼圈红红的:“陈书记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要黄了?”
“不会。”陈永康拍拍他的肩,“只是暂时的困难。二狗,你信我吗?”
“信!”
“那就去地里,好好跟三叔学种地。收购点的事,我会处理好。”
“嗯!”陈二狗用力点头,走了。
王长贵走过来,欲言又止。
“王主任,有话就说。”
“陈书记,今天收的货……有些不对劲。”王长贵压低声音,“邻村来的那些,我总觉得……太整齐了。像是有人统一收上来,再分散送过来的。”
陈永康心里一动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怀疑,是王有财故意让人把次货送来,想拖垮咱们。”王长贵说,“今天那几袋特别次的,我都做了记号。要不要打开看看?”
两人回到仓库,找到那几袋做了记号的货。打开一看,表面的香菇还算完整,但往下翻,全是碎渣、霉变的,甚至掺着土块。
“果然。”陈永康脸色沉下来,“这是要坏咱们的名声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这些货单独存放,拍照留证。”陈永康说,“明天开始,暂停收货。对外就说,要整理仓库,盘点货物。”
“那乡亲们……”
“解释清楚,咱们不是不收,是暂时停收。等手续办好了,继续收。”
“好。”
夜幕降临时,陈永康一个人坐在村委会里。桌上摊着那张通知书,白纸黑字,像一道催命符。
但他心里反而平静了。
对手出招了,而且是很狠的一招。
但这不代表他输了。
只是战争进入了新的阶段。
他拿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写下:
对手出招:举报无证经营,要求补办手续。
应对措施:
1.王静怡联系市局,寻求特事特办。
2.暂停收货,整理现有货物。
3.收集王有财破坏证据(次货掺假)。
4.安抚村民,稳定人心。
然后,他在最下面写:
此战关键:速度与证据。
三天时间,必须找到突破口。
夜深了,村里的灯一盏盏熄灭。但村委会的灯还亮着。
陈永康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模糊不清,像巨大的谜题。
但他知道,谜底总会揭开。
三天。
七十二小时。
他必须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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