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比往日更浓,乳白色的雾气缠绕着山腰,把村庄裹得朦胧胧胧。陈永康推开村委会大门时,看见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。
是王老师。她身边还跟着十几个孩子,每人手里都提着篮子、布袋,有的甚至用书包装着。陈小川站在最前面,小脸冻得红扑扑的,眼睛却亮晶晶的。
“王老师,这是……”陈永康愣住了。
“陈书记。”王老师拉着陈小川上前,“这些孩子,昨天放学后上山采的。香菇、木耳、竹笋,还有些野菜。都是干净的,我们挑过了。”
陈永康蹲下身,掀开陈小川手里的篮子。里面是半篮香菇,不大,但朵朵完整,伞盖圆润,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。
“陈书记,这是我采的。”陈小川声音清脆,“我知道哪儿的蘑菇最好,王老师教过,颜色鲜艳的不能采,这些都能吃。”
其他孩子也纷纷举起手里的东西。
“陈书记,这是我采的木耳,长在老树上的!”
“我采的是竹笋,可嫩了!”
“我还有蕨菜,我奶奶说城里人爱吃这个!”
七嘴八舌的童音在晨雾中格外清脆。陈永康看着这些孩子,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小手,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,喉咙忽然哽住了。
“王老师,这……这怎么行。孩子们上学要紧,怎么能让他们……”
“陈书记,”王老师打断他,声音很轻但坚定,“您给我们建图书室,给孩子们书看。这些孩子都知道。昨天听说收购点的事,他们自己商量要帮忙。我拦了,没拦住。”
她顿了顿,眼圈有点红:“孩子们说,陈书记是好人,好人不能让人欺负。”
陈永康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,才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下去。他看向王老师身后的孩子们,大声说:“好,我收!王主任,过秤!”
王长贵已经拿来了秤。孩子们排好队,一个接一个上前。每称完一份,王长贵就大声报数,陈永康认真记账。
“陈小川,香菇三斤二两!”
“李小花,木耳一斤八两!”
“王石头,竹笋四斤!”
……
晨雾渐渐散去,阳光穿过云层,照在孩子们脏兮兮却兴奋的小脸上。大人们也陆续来了,看见这一幕,都停下脚步。
陈老三扛着锄头路过,看见自己孙子也在队伍里,愣住了:“狗蛋,你咋在这儿?”
“爷爷,我采蘑菇卖钱!”叫狗蛋的男孩举起手里的布袋,“卖了钱给陈书记用!”
陈老三看看孙子,又看看陈永康,忽然把锄头往地上一杵:“王长贵,把我那份也算上!昨天剩的香菇,我今天全背来!”
“还有我!”一个妇女挤进来,“我家里还有五斤木耳,本来想留着过年吃的,不藏了,今天都卖了!”
“我也去拿!”
“等我一下!”
人群又活了过来。回家取货的,现场卸下背篓的,不一会儿,收购点前又排起了队。
王长贵忙得满头大汗,但脸上有了笑意。陈永康一边记账一边付钱,手有些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感动。
到上午十点,已经收了将近两百斤货。加上昨天的存货,仓库又满了。
“陈书记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”休息间隙,王长贵小声说,“孩子们的心意是好的,但不能总让他们上山。危险,也耽误学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永康看着还在排队的人群,“今天过后,我挨家挨户去做工作。王有财能威胁一时,威胁不了一世。只要咱们价格公道,现钱结算,总会有人愿意卖。”
正说着,手机响了。是王静怡。
“陈永康,货收到了!周老板很满意,尤其是那批香菇,说是他今年见过品质最好的。”王静怡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款已经打了,三千二,你查收一下。另外,礼盒的样品他看了,说包装再精致点,可以放到他店里当高端礼盒卖,定价能到六十八。”
“太好了!”陈永康心头一块大石落地,“静怡,谢谢你。”
“先别谢。周老板说了,如果品质能一直保持,他愿意签长期合同,每月至少五百斤。但有个条件——必须稳定供货,不能断。”
“没问题!”陈永康看着眼前排队的人群,“货源我能保证。”
“那就好。对了,鞋垫的包装样品我寄过去了,估计明天到。品牌注册也在走流程,很快就能下来。”王静怡顿了顿,“你那边……还好吗?”
陈永康把孩子们帮忙的事说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王静怡轻轻的笑声:“这些孩子……真好。”
“是啊,真好。”
“陈永康,”王静怡声音忽然认真起来,“你记不记得高中时,你总说想当老师,想改变什么。现在,你正在改变。”
陈永康怔住了。记忆里那个闷头读书的少年,那个在作文里写“想为家乡做点事”的自己,已经模糊了太久。
“我没忘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继续往前走。”王静怡说,“对了,下周市里有个扶贫产品展销会,我争取到了一个展位。你准备些样品,到时候我带过去。”
“展销会?”
“对,如果能谈下几个大单,销路就彻底打开了。所以这周一定要保证供货,把最好的货留出来。”
“明白!”
挂了电话,陈永康心里涌起一股力量。孩子们的支持,王静怡的奔波,村民们的转变——这一切都告诉他,这条路是对的。
中午,孩子们采的货全部称完。陈永康按市场价付了钱,但每个孩子又多给了五块。
“这五块,是奖励你们爱护村庄、帮助大人的心意。”他对孩子们说,“但记住,以后不能独自上山,要有大人带着。安全第一,知道吗?”
“知道!”孩子们齐声回答,攥着钱,小脸兴奋得发红。
陈小川没走,他拽拽陈永康的衣角:“陈书记,我以后还能来帮忙吗?我不上山,我帮王主任整理货物,我会认秤!”
陈永康摸摸他的头:“好,周末可以来,但平时要好好读书。”
“嗯!”陈小川用力点头,跑了。
下午,收购点继续收了一百多斤货。加上上午的,今天总共收了三百多斤,支出七百多块。但陈永康心里踏实了——周老板的三千二已经到账,扣除成本,净赚八百多。虽然不多,但这是第一笔实实在在的利润。
更重要的是,今天来卖货的村民比昨天多了将近一倍。王有财的威胁,在实实在在的金钱和孩子纯真的行动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。
傍晚收摊时,陈永康特意去了王有财的店。店门口,王小龙正和几个人打牌,看见陈永康,都停下来。
“陈书记,稀客啊。”王小龙叼着烟,“来买东西?”
“找你叔。”陈永康平静地说。
王有财在店里,正拨弄着算盘。见陈永康进来,抬了抬眼皮:“陈书记,有何贵干?”
“王老板,咱们聊聊。”
“聊什么?聊你怎么抢我生意?”王有财冷笑。
“不是抢,是给乡亲们多一个选择。”陈永康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收一块五,我收两块五。你压秤,我足秤。你赊账,我现钱。王老板,做生意讲的是诚信,不是霸道。”
王有财放下算盘,盯着陈永康:“陈书记,你刚来,不懂这里的规矩。羊场村的山货生意,我做了十年。十年!你才来几天,就想翻天?”
“我不想翻天,只想让乡亲们多挣点钱。”陈永康站起身,“王老板,市场很大,容得下两家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但如果你非要堵我的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:“那我只好把路拓宽,让大家都过去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对了,孩子们今天采的蘑菇很新鲜,谢谢你把好货留给他们。”
王有财脸色铁青。
走出店门,夕阳正浓。金色的阳光洒在村道上,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。远处,炊烟袅袅升起,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陈永康慢慢走着,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。
他知道,这场仗还没完。王有财不会善罢甘休,一定还有后招。
但他不怕了。
因为他不是一个人。
有早起采蘑菇的孩子,有熬夜绣鞋垫的妇女,有拿出积蓄支持他的老人,有在城里为他奔走的王静怡。
还有这个村庄,这片土地,和土地上千百年来沉默坚韧的人们。
回到村委会,王长贵正在清点今天的账目。见陈永康回来,他抬起头,脸上有笑容:“陈书记,今天收了三百一十八斤,支出七百九十五块。周老板的款到了,净赚八百四十六块七毛。”
“好。”陈永康在他对面坐下,“王主任,从明天起,收购价恢复到两块。但品质要求要提高,霉变的、破碎的,一律不收。”
“明白。咱们要走精品路线。”
“对。另外,你挑几个可靠的村民,成立一个品控小组。收货时严格把关,好的收,次的退。”
“行,这事我来办。”
窗外,天渐渐黑了。村委会的灯亮起来,在暮色中像一颗温暖的星。
陈永康翻开笔记本,写下:
今日,孩子们采蘑菇相助。王静怡联系到长期客户。与王有财正面交锋。
然后,在新的一行,他重重写下:
民心可用,此战必胜。
夜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山野的气息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很快又安静下去。
这个夜晚,很多人睡得安稳。
但陈永康知道,安稳只是暂时的。
明天,还有新的挑战。
但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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