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陈永康就醒了。
他睁眼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渐歇,鸟鸣渐起。脑子里反复盘算着那几个数字:三百二十斤山货,八百块欠款,五十双鞋垫的订单,还有王静怡今天要见的那个周老板。
五点整,他起身洗漱。冷水泼在脸上,让人清醒。推开窗户,晨雾笼罩着山村,远山如黛,近处的屋顶还沉浸在夜色里。
村委会的灯已经亮了。王长贵比他更早,正在仓库里整理山货。香菇、木耳、竹笋分门别类装进竹筐,每筐都垫着干净的稻草。
“王主任,您这是一夜没睡?”陈永康走进仓库。
“睡了会儿,心里有事,睡不踏实。”王长贵直起腰,揉揉后腰,“陈书记,您看,我都挑过了。这一筐是头茬香菇,朵大肉厚,晒得也干,能卖上好价。这一筐是野山菌,品相差点,但味道鲜。还有这些木耳,我一片片挑过,没碎没渣。”
陈永康看着那些码放整齐的竹筐,心里涌起暖意:“辛苦您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王长贵摇摇头,“就是愁销路。这些货,放久了就不值钱了。”
“今天王干部去见客户,有消息我马上告诉您。”
上午九点,陈永康去了李秀英家。院子里比昨天更热闹了,十几个妇女围坐在一起,有说有笑地绣着鞋垫。见陈永康来,都停下手中的活计。
“陈书记!”
“大家继续,我看看。”陈永康走过去。
李秀英拿出一个布包,里面已经摞了二十多双绣好的鞋垫。花样比之前更丰富了,有牡丹、菊花、竹子,还有绣着“福禄寿喜”等吉祥字的。
“陈书记,您看,这是昨晚赶出来的。”李秀英指着其中几双,“这几个姑娘手巧,熬到半夜呢。”
一个年轻媳妇红着脸说:“陈书记,我家娃等着钱交学费呢。我绣快点,能多挣点。”
另一个中年妇女也说:“我婆婆的药不能断,以前都愁钱,现在能自己挣,心里踏实。”
陈永康看着她们粗糙却灵巧的手,心里沉甸甸的:“大家别太累,身体要紧。这些我先拿走,让王干部拿去试卖。要是卖得好,以后订单会更多。”
“哎!我们都听陈书记的!”
从李秀英家出来,陈永康去了地里。陈老三和陈二狗正在玉米地里施肥。陈二狗背着喷雾器,动作虽然笨拙,但很认真。陈老三在一旁指点:“慢点,喷匀,别光喷一个地方。”
“三叔,二狗。”陈永康招呼。
“陈书记!”陈二狗放下喷雾器跑过来,满头大汗,“您看,这苗长得不错吧?三叔说,今年能有好收成。”
陈永康看着地里绿油油的玉米苗,点点头:“是好苗。二狗,干得不错。”
陈二狗嘿嘿笑:“三叔教得好。”
陈老三走过来,递给陈永康一支烟:“陈书记,山货的事怎么样了?听说王有财把价提到两块了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“您可得挺住。”陈老三压低声音,“村里好多人都看着呢。您要是倒了,以后就没人敢跟他对着干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永康接过烟,没点,“三叔,谢谢您带二狗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陈老三看看陈二狗,“这小子,其实不坏,就是以前没人管。现在有正事干,像个人样了。”
正说着,陈永康手机响了。是王静怡。
“陈永康,样品我拿到了。现在去周老板店里,你等我消息。”
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康的心提了起来。成败在此一举。
回到村委会,他坐立不安。一会儿整理账目,一会儿查看山货,一会儿又走到门口张望。王长贵看在眼里,给他倒了杯茶:“陈书记,别急。成不成都是命,咱们尽力了。”
“我知道,就是……”陈永康苦笑,“压力大。”
中午十二点,手机终于又响了。陈永康几乎是秒接:“怎么样?”
电话那头,王静怡的声音带着兴奋:“周老板看了货,说品质不错。他愿意要,但有个条件——必须是长期稳定供货,而且每次不能少于一百斤。”
“一百斤……”陈永康快速心算,“我们一天就能收一百斤。”
“价格呢,香菇他出三块八,木耳四块,竹笋三块二。比市场批发价高,但要求必须都是这种品质。”王静怡顿了顿,“他还说,如果能保证品质,以后可以签长期合同。”
陈永康心跳加速:“可以!完全可以!”
“别急,还有。”王静怡说,“礼盒的想法他也觉得好。他认识做包装的厂家,可以介绍给我们。但礼盒装的价格要高些,他建议卖四十八一盒,他抽三成。”
“三成……”陈永康犹豫了。
“陈永康,听我说。”王静怡语气认真,“周老板的店在市中心,客户都是高消费人群。他能帮我们把货卖到这个价,已经是看在我的面子上。三成看起来多,但算上包装、运输、损耗,我们还能挣不少。最重要的是——这是销路,稳定的销路。”
陈永康冷静下来。是啊,没有销路,货堆在仓库里一文不值。有了销路,哪怕利润薄点,也能滚动起来。
“好,我同意。”
“那我现在跟他签意向协议。第一批货,他要一百斤香菇,五十斤木耳,三十斤竹笋。礼盒先做五十盒试试水。”王静怡语速很快,“你那边抓紧备货,包装盒我让朋友设计,三天内出样。物流我来联系,比快递便宜。”
“静怡,谢谢你。”
“别说这个。对了,鞋垫样品我朋友也看了,说可以上架,但需要统一品牌和包装。我想了个名字,‘山花绣’,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山花绣……”陈永康念了一遍,“好,好听。”
“那行,我一起办了。你那边抓紧,第一批货最好后天能发出来。”
“没问题!”
挂了电话,陈永康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王长贵说:“王主任,销路找到了!”
王长贵猛地站起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!”陈永康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,“周老板要一百八十斤货,后天发货。咱们仓库里有三百多斤,挑最好的给他!”
“好!好!”王长贵激动得手抖,“我这就去挑!保准都是最好的!”
下午,村委会仓库里一片忙碌。王长贵带着陈二狗和几个自愿来帮忙的村民,仔细挑选山货。每一朵香菇都要看伞盖是否完整,肉是否厚实;每一片木耳都要检查有没有碎渣;每一根竹笋都要看干湿程度。
陈永康在一旁记账,算成本,算利润。按周老板给的价格,这一百八十斤货,能卖六百多块。去掉收购成本四百多,毛利两百左右。虽然不多,但这是第一笔实实在在的收入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路通了。
傍晚时分,李秀英带着妇女们送来了三十双绣好的鞋垫。陈永康一一看过,质量都比样品还好。
“李主任,大家辛苦了。这些我先收下,按十二块一双算工钱。”
“哎!我替大家谢谢陈书记!”
“是大家自己的手艺挣的钱。”陈永康认真地说,“李主任,我想跟您商量个事。王干部给咱们的鞋垫起了个品牌,叫‘山花绣’。以后咱们的鞋垫都要绣上这个标志,还要统一包装。您觉得行吗?”
“行!怎么不行!”李秀英眼睛发亮,“有牌子好,听着就正规!”
“那您跟大家说,从明天起,绣法、配色、图案都要统一。我让王干部发些样图过来,大家照着绣,保证质量。”
“好,我都听您的!”
天擦黑时,所有的货都挑好了,分装完毕。王长贵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竹筐,长舒一口气:“陈书记,成了。咱们迈出第一步了。”
陈永康点点头,心里却知道,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。周老板要长期稳定供货,这意味着收购点必须持续运转。资金、人力、品质控制,都是问题。
还有王有财。他不会善罢甘休。
晚上八点,陈永康正在整理账目,陈二狗急匆匆跑来:“陈书记,不好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王有财……王有财在村里放话,说咱们的货卖不出去,迟早要垮。还说谁要是再卖给咱们,以后他的店就不收谁家任何东西,也不卖谁家化肥种子。”陈二狗喘着气,“好些人听了,都怕了。明天……明天可能没人敢来卖货了。”
陈永康心里一沉。这一招狠,直接断货源。
“知道了。二狗,你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陈书记,您可得想想办法啊!”
“我会的。”
陈二狗走后,陈永康坐在灯下,良久不语。窗外,夜色如墨,山影幢幢。
王有财这是要把他逼到绝路。
但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慌。
陈永康拿起手机,给王静怡发了条信息:“货源可能出问题,王有财在施压。”
几分钟后,王静怡回复:“预料之中。两个办法:一,提价,比王有财高;二,找外村收。但都有风险。”
“提价资金不够,外村收成本高。”
“那就双管齐下。明天先提价到两块五,稳住本村人。同时我联系周边几个村的熟人,看看能不能从外村收。资金我想办法再凑点。”
陈永康看着这条信息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王静怡总是这样,干脆利落,从不废话。
“静怡,又麻烦你了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早点睡,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放下手机,陈永康走到窗前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山野的凉意。
远处的山路上,有一点灯火在移动,大概是晚归的村民。
这个村庄,安静地沉睡在群山里。而在这安静之下,暗流汹涌。
明天,收购点的价格牌要换成:香菇两块五一斤,木耳两块八,竹笋两块二。
明天,要去邻村探路。
明天,要跟王有财正面交锋。
陈永康关掉灯,躺在床上。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墙上那张手绘的村落地图上。
地图上,羊场村被群山环抱,只有一条细线般的路通向外界。
而现在,他要为这个村庄,凿开另一条路。
一条更宽,更远的路。
夜还长。
但黎明会来。
带着新的挑战,和新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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