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村委会门口的木牌换了新价目。
香菇:二块五一斤。
木耳:二块八一斤。
竹笋:二块二一斤。
红纸黑字,墨迹未干。
陈永康站在牌子前,看着晨雾中渐渐清晰的山路。王长贵在他身边,手里攥着那杆老秤,指节发白。
“陈书记,这价……撑得住吗?”王长贵声音发紧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陈永康说,“今天要是没人来,以后就没人信咱们了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第一个来的是陈老三,背着一篓香菇。他走到牌子前,盯着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:“陈书记,硬气!”
“三叔,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昨晚听说了,王有财放话要断咱们货源。”陈老三把背篓放下,“我陈老三没啥本事,就认个理。您是为村里人好,我支持您。”
说着,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:“这是五百块,我攒着给孙子读书的。您先拿去用,不够我再想办法。”
陈永康喉头一哽:“三叔,这钱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陈老三硬塞进他手里,“我信您。您要是倒了,这村里就又是王有财的天下了。”
正说着,又来了几个人。都是昨天没卖成货的,今天早早来了。看见新价目,都眼睛一亮。
“真涨到两块五了?”
“真涨。”王长贵大声说,“现钱结算,童叟无欺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这个价,比王有财的两块还高五毛。一斤香菇多挣五毛,十斤就是五块,一百斤就是五十块——够买一袋化肥了。
“我回家拿货去!”
“我也去!”
人群呼啦啦散了,都往家跑。陈永康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稍微松了些。但算盘已经在心里打起来:按这个价,今天收一百斤香菇就要二百五十块,再加上木耳、竹笋……带来的钱,撑不过半天。
上午八点,收购点前排起了长队。王长贵忙得脚不沾地,陈永康在一旁记账付钱。陈二狗维持秩序,嗓子都喊哑了。
“别挤!排好队!一个个来!”
到九点半,带来的钱已经用掉大半。陈永康看着越来越短的队伍,心里估算着还能收多少。
这时,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。三辆摩托车停在路边,下来几个年轻人,都是二十出头,染着黄头发,穿着紧身裤,嘴里叼着烟。
领头的是王有财的侄子,王小龙。他在镇上混,平时帮着王有财收账。
“哟,挺热闹啊。”王小龙晃晃悠悠走过来,踢了踢地上的竹筐,“陈书记,生意不错嘛。”
陈永康站起身:“有事?”
“没事,就看看。”王小龙凑近价目牌,嗤笑一声,“两块五?陈书记,您这价收,卖得出去吗?别到时候亏得裤衩都不剩。”
“这就不劳你操心了。”
“我是不操心,可我叔操心啊。”王小龙提高声音,让周围人都听见,“我叔说了,都是乡里乡亲的,不能看着陈书记吃亏。这样,谁今天把货卖给陈书记,以后我叔的店就不收谁家的东西,也不卖谁家化肥种子。大家自己想清楚!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队伍,此刻鸦雀无声。几个已经排到前面的人,悄悄退到了后面。
王长贵气得脸色发青:“王小龙,你这是威胁!”
“王主任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王小龙皮笑肉不笑,“我叔是做生意的,有权选择跟谁做生意,对吧?”
陈永康按住要发火的王长贵,看着王小龙:“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陈书记,您好自为之。”王小龙一挥手,带着那几个年轻人骑上摩托车,轰鸣着走了。
他们一走,人群开始骚动。
“这……这可咋办?”
“王有财说到做到的,以后真不卖咱们化肥种子,地咋种?”
“可这价……两块五呢。”
“价再高,也得有命花啊。”
有人开始悄悄离开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刚才还排着长队,转眼只剩七八个人。
陈老三没走。他站在最前面,背篓还放在桌上:“王长贵,过秤!”
“老三……”王长贵有些感动。
“怕什么?”陈老三大声说,“我就不信,离了他王有财,咱还种不了地了!化肥种子,镇上多得是,又不是只有他一家卖!”
这话像是一针强心剂。剩下的人互相看看,又有人把货拿了出来。
“对!咱不受这气!”
“过秤!我的也卖!”
但终究是少数。一上午下来,只收了不到五十斤货,还不到昨天的一半。
中午,陈永康让王长贵休息,自己守着摊子。太阳很毒,晒得人头晕。他坐在树荫下,看着空荡荡的村道。
手机响了,是王静怡。
“陈永康,货发走了,物流单号发你微信。周老板那边说,收到货没问题的话,三天内打款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那边怎么样?声音听起来不对劲。”
陈永康把上午的事简单说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预料之中。不过陈永康,你得挺住。这种时候,谁先松劲谁就输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就是……心里难受。”
“难受正常。但别忘了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王静怡声音坚定,“我这边联系了两个邻村的熟人,他们答应帮忙收些山货,明天送过来。价格按咱们的收,运费我补。”
陈永康心头一热:“静怡,又麻烦你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还有,鞋垫的包装设计出来了,我发你看看。品牌注册也在办了,‘山花绣’这名字能用。”
“好,太好了。”
“挺住,陈永康。黎明前最黑,但天总会亮的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康觉得心里踏实了些。是啊,他不是一个人。有王静怡在城里奔走,有王长贵、陈老三、李秀英他们在村里支持。
这就够了。
下午,收购点只来了零星几个人。陈永康照常收,照常付钱。到傍晚收摊时,总共收了六十三斤货,支出将近一百六十块。
钱又快见底了。
但仓库里的货,加上今天的,已经有近四百斤。明天王静怡联系的邻村货再送来,就有五百斤了。
五百斤货,如果能顺利卖出去,按周老板给的价格,能卖一千五六百块。去掉成本,能挣三四百。
虽然不多,但能活下来。
只要活下来,就有希望。
傍晚,陈永康去仓库清点货物。王长贵也来了,两人一起把货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“陈书记,今天……对不住。”王长贵忽然说。
“王主任,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是村主任,没能保护好收购点,是我的失职。”王长贵声音低沉,“王有财在村里横行这么多年,我们这些村干部……太窝囊了。”
“不是您的错。”陈永康说,“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”
“所以您来了,是好事。”王长贵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光,“您敢跟他斗,就有人敢跟。今天陈老三站出来,明天就会有李老三、王老三。只要有人带头,这冰就能化。”
陈永康点点头。是啊,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
清点完货物,天已经黑了。陈永康回到住处,打开电脑,看王静怡发来的包装设计。
那是一张很精致的图:深蓝色的底,上面绣着几朵淡雅的山花,旁边是“山花绣”三个毛笔字,古朴雅致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深山手作,一针一线皆匠心。
真好。陈永康把图保存下来,想着明天拿给李秀英她们看。
正要关电脑,邮箱提示有新邮件。是大学同学发来的,说有个做农产品电商的平台在征集扶贫项目,可以帮忙推荐。
陈永康精神一振,立即回复,把收购点和鞋垫项目的情况详细写了,附上照片。
发完邮件,已经夜里十一点。他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
今天王小龙来闹事,只是个开始。王有财不会善罢甘休,接下来还会有更狠的招。
资金、货源、销路、对手打压……四面楚歌。
但奇怪的是,他并不害怕。
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兴奋感。像是在下棋,对手步步紧逼,自己见招拆招。虽然艰难,但有挑战,也有破局的快感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清辉洒满山村,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。
这个夜晚,很多人睡不着。
王有财肯定在盘算下一步。
王长贵可能在担心明天的货源。
李秀英她们也许还在灯下绣鞋垫。
陈老三大概在跟老伴说今天的事。
而陈永康,在想着明天的棋该怎么走。
价格战已经打响,没有退路。
要么赢,要么输。
但他知道,自己不能输。
输了,不仅仅是收购点倒掉。
输的,是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。
输的,是村里人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信任。
所以,必须赢。
哪怕赢得艰难,赢得惨烈。
也要赢。
月光如水,静静地流淌。
山村的夜,深沉而漫长。
但总有人醒着。
在黑暗中,寻找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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