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那村寨

第三章 山村一夜

  雨终究是下下来了。  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陈永康坐在床沿,看着雨水从屋顶的漏处滴下来,在泥地上溅出一个个小坑。他起身找了个破瓷盆,放在漏雨的位置。   叮,叮,叮。   水滴落在盆里的声音,在空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   窗外完全黑了下来,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,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。没有路灯,没有车声,只有雨声,还有不知名的虫鸣,时近时远。   陈永康打开行李箱,先拿出被褥铺在床上。草席粗糙,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。他又从箱子里找出蚊帐——母亲执意塞进来的,说山里的蚊子凶。挂蚊帐时才发现,屋顶没有挂钩,他只好用绳子绑在房梁上,歪歪斜斜的,像张破网。   手机信号只剩一格。他给父母发了条“已到,安好”的短信,转了半天才发出去。   肚子咕咕叫起来。他想起母亲烙的饼,从包里拿出来,油纸已经被雨水浸湿了边缘。饼还温着,他咬了一口,就着那碗浑水,慢慢吃完。   雨声渐小时,忽然有人敲门。   “陈书记,睡了吗?”   是妇女主任李秀英的声音。陈永康连忙开门,见她端着一个粗瓷碗站在门口,碗里冒着热气。   “李主任,快进来。”   “不进了不进了。”李秀英把碗递过来,“下了碗面,你将就吃点。村里条件差,别嫌弃。”   碗里是清水挂面,飘着几片青菜叶子,还卧了个荷包蛋。   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   “客气啥!你是来帮我们的,总不能让你饿着。”李秀英摆摆手,“趁热吃,碗放门口就行,明早我来收。”   她转身要走,又回头:“夜里要是听见啥动静,别怕。可能是野猫,也可能是黄鼠狼,不伤人。门窗关好就行。”   “好,谢谢李主任。”   李秀英的身影消失在雨夜里。陈永康端着那碗面,热气扑在脸上。他坐在床沿,一口一口吃完,连汤都喝光了。鸡蛋是家里土鸡下的,蛋黄很黄。   洗了碗放在门口,他关上门,坐在桌前。桌上只有一盏老式台灯,光线昏黄。他从行李箱里拿出笔记本和笔,打开,写下日期:2013年4月12日。   然后停住了。   写什么呢?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:到羊场村。雨。   合上笔记本,他躺在床上。木板床很硬,硌得背疼。蚊帐里闷热,但不敢掀开——已经有蚊子嗡嗡地围着转了。他睁着眼,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。   三年。一千多个夜晚。   这才第一个。   不知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要睡着时,忽然听到一阵喧哗。是男人的叫骂声,女人的哭喊声,还有狗吠。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刺耳。   陈永康坐起来,侧耳听。声音是从村子深处传来的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披上衣服,拿起手电筒,开门出去。   雨已经停了,地上湿漉漉的。手电光劈开黑暗,照出一条泥泞的小路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。   拐过两个弯,来到一户人家门口。土坯房,院子里挤了七八个人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抡着扁担要打人,被几个村民死死抱住。他对面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醉醺醺地靠在墙上,咧着嘴笑。   “陈二狗!你个龟儿子!又偷老子的鸡!”年长的男人眼睛通红。   “三叔,话别说这么难听嘛……”醉汉晃晃悠悠,“我就借只鸡下酒,明天……明天还你!”   “还你妈!上回偷我地里的苞谷也说还,还了吗?!”   “吵什么吵!”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。陈有德披着外套匆匆赶来,手里提着马灯,“大半夜的,不睡觉了?!”   “支书,你来得正好!”年长男人像是找到了救星,“陈二狗又偷我家鸡!这都第三只了!”   陈有德看向醉汉,眉头皱成疙瘩:“二狗,你怎么又……”   “冤枉啊支书!”陈二狗扑过来,满身酒气,“我就路过,鸡自己跑出来,我帮着抓……嗝……”   “抓到你锅里去了?!”年长男人又要扑上来,被众人拉住。   陈永康站在人群外围,手电光扫过每个人的脸,那些脸上有愤怒,有无奈,有麻木。   “都散了散了!”陈有德提高声音,“三哥,鸡多少钱,明天从二狗年底的分红里扣!”   “他有个屁的分红!地里草长得比人都高!”   “那从村集体经费里先垫!”陈有德斩钉截铁,“明天再说,先回去睡觉!”   人群慢慢散了。陈永康看到李秀英也来了,正拉着那个叫“三哥”的男人低声劝着什么。陈二狗被两个村民架着,歪歪扭扭地往村西头走。   陈有德叹了口气,一转身,看见了陈永康。   “陈书记,你怎么来了?”他有些尴尬,“吵到你了吧?村里就这点事……”   “没事。”陈永康走过去,“那位是……”   “陈二狗,我堂侄。”陈有德摇头,“爹妈死得早,没人管,学了一身坏毛病。三十好几了,媳妇娶不上,地也不种,整天东家摸个瓜西家摘个枣。唉,扶不上墙的烂泥。”   马灯的光在陈有德脸上跳跃,照出深深的皱纹。   “他住哪儿?”   “村西头那间快塌的土房,就他一人。”陈有德顿了顿,“陈书记,这些事你不用管。村里的事,复杂着呢,你刚来,先熟悉熟悉。”   “那个三哥……”   “陈老三,养了几只鸡,看得跟眼珠子似的。人倒不坏,就是脾气暴。”陈有德看看天,“哟,快一点了,赶紧回去睡吧。明天我带你在村里转转。”   回到住处,陈永康躺在床上,再也睡不着。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反复回放。  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村庄。   第二天一早,陈永康是被鸡叫醒的。不是一只,是此起彼伏的一片。他睁开眼,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透进来。   起床洗漱,推开门。天井里的荒草沾着露水。空气清冽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。远处群山笼罩在薄雾中,近处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。   村委会的门开着,陈有德已经在里面了,正拿着个大扫帚打扫院子。   “陈书记,起这么早?”   “陈支书,您更早。”   “习惯了,几十年了,天一亮就醒。”陈有德放下扫帚,“走,带你去吃早饭。村口王寡妇家卖米粉,全村就她一家。”   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个小摊,一口大锅冒着热气。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干净利落。   “支书来啦!这位是……”   “新来的陈书记。”   “哎哟,陈书记!”女人手脚麻利地下米粉,“我听说了,城里来的大学生!真年轻!吃辣不?”   “微辣就行。”   米粉端上来,浇一勺肉臊子,撒点葱花。陈永康尝了一口,味道不错。   “王寡妇一个人带个娃,摆这个小摊糊口。”陈有德低声说,“男人前年挖煤出事了,矿上赔了两万,她一分没动,说要留给娃读书。”   正说着,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背着书包跑过来,拿起一碗米粉就蹲在树下吃。   “慢点吃,别噎着!”王寡妇喊。   男孩含糊地应了一声,狼吞虎咽。   “这是她儿子,在镇里上学,每天走一个多小时山路。”陈有德叹气,“娃娃争气,成绩好。”   吃完早饭,陈有德带陈永康在村里转。   羊场村不大,不到一百户人家,散落在三个山坳里。房子大多是土坯房,有些已经歪斜。只有几户是砖房,在村里显得很扎眼。   “那是王长贵家,前年新盖的。”陈有德指着一栋两层小楼,“他儿子在广东打工,挣了钱。”   “那家呢?”陈永康指着另一栋更气派的,贴着白瓷砖。   “王有财家。他在镇上做点小生意,贩山货。”陈有德语气淡淡的,“村里就数他家最阔。”   路上遇到村民,陈有德就介绍:“这是新来的陈书记,城里派来帮咱们的。”   村民们的反应各不相同。有的热情,拉着陈永康的手说“可把你们盼来了”;有的拘谨,搓着手憨笑;也有的冷淡,点点头就走。   转到村西头,陈永康看到了陈二狗。他蹲在自家破屋门口,捧着个碗喝粥。屋子确实快塌了,土墙裂了巴掌宽的缝,屋顶塌了一半,用塑料布盖着。   陈二狗看见他们,咧嘴一笑,露出黄牙:“支书,陈书记,吃了没?”   “吃了。”陈有德没好气,“你今天不出工?”   “出,出,等会儿就去。”陈二狗嘿嘿笑着,眼睛往陈永康身上瞟。   陈永康走过去:“昨晚的事……”   “哎哟陈书记,误会!”陈二狗站起来,“我就是跟三叔开个玩笑!我真没偷鸡,那鸡是自己跑我屋里来的!”   陈永康看着他,没说话。   陈二狗被看得有点发毛,挠挠头:“陈书记,你是城里来的大官,能不能给想个法子,让我也挣点钱?你看我这屋子,再不修,下半年雨季一来,准塌。”   “你会什么?”   “我……”陈二狗眼珠转了转,“我会的可多了!种地、砍柴、挖草药……哦对了,我还会喝酒,一斤白酒不在话下!”   陈有德脸一沉:“胡闹!”   陈永康却笑了:“能喝酒也是本事。村里有人酿酒吗?”   “有啊!”陈二狗来劲了,“我爹当年就会酿苞谷酒,十里八乡都有名!可惜他走得早,手艺没传下来……”   “那你可惜了。”陈永康说。   陈二狗愣住了,张着嘴,半天没说话。   离开陈二狗家,陈有德摇头:“陈书记,你别听他胡咧咧。他要有那心,早不是这样了。”   “我知道。”陈永康说,“但总要给人一个机会。”   走到后山,山坡上是一层层的梯田,大部分种着玉米。有些地荒着,长满了杂草。   “村里多少地?”   “耕地四百多亩,都在坡上,不成片。”陈有德指着远处,“你看,东一块西一块的,机器上不去,全靠人力。年轻人都出去了,留下的种不过来,好多就荒了。”   “种玉米,一亩能收多少?”   “好年景四五百斤,差了也就两三百。一斤卖八毛,一亩地刨去种子化肥,挣不到两百块。”陈有德叹气,“咱们这地方,天无三日晴,地无三尺平,难啊。”   陈永康看着那些土地,心里沉甸甸的。   走到村小学时,已经快中午了。三间土坯房,围出个小院子。院子里有根旗杆,国旗在风中飘着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正在上课,声音透过破窗户传出来。   “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……”   童声清脆,在山谷间回荡。   陈有德说:“王老师,一个人守了二十年。最多的时候有五十多个学生,现在……就十三个了。”   陈永康站在窗外,看着里面。黑板是木板刷的黑漆,已经斑驳。课桌破旧,孩子们坐得笔直。   忽然,一个孩子转过头,看见了窗外的陈永康。是个七八岁的男孩,眼睛很大,脸上有点脏。他好奇地看着,然后咧嘴笑了,缺了颗门牙。   陈永康也笑了,朝他挥挥手。   男孩赶紧转回头,坐得更直了。   下课铃响了——是挂在屋檐下的一个铁片。孩子们涌出教室,好奇地围过来。   “陈书记,你真是城里来的?”   “城里是不是有很高的楼?”   “你坐过小汽车吗?”   七嘴八舌的问题。陈永康耐心回答,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。   王老师走过来,是个清瘦的女人,戴着眼镜,衣服洗得发白。   “陈书记好。”王老师伸出手,手指上有粉笔灰。   “王老师辛苦了。”   “不辛苦,习惯了。”王老师笑笑,转头对孩子们说,“快回去坐好,准备上课了。”   孩子们呼啦一下跑回教室。王老师对陈永康点点头,也进去了。   不一会儿,读书声又响起来。   回村委会的路上,陈永康一直没说话。陈有德看看他:“陈书记,村里情况就这样,你都看到了。说实在的,这么多年,上面也来过人,也拨过款,但……难啊。”   “我知道。”陈永康说,“但我既然来了,总要试试。”   “你想怎么试?”   陈永康停下脚步,看着远处起伏的群山。晨雾已经散了,阳光洒在山坡上。   “先了解情况,一家一户地走,听听大家想什么,需要什么。”他说,“然后……再想办法。”   陈有德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后点点头:“行,我陪你走。”   中午,陈永康回到住处,打开笔记本。这一次,他有了很多要写的东西:   陈二狗,懒汉,但或许有改变的可能。   王寡妇,米粉摊,孩子读书。   梯田,玉米,亩产二百。   小学,十三个学生,一个老师。   还有那些孩子明亮的眼睛。   他在本子上画了个简易的村落地图,标出走过的地方。然后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:   第一步:走访全村,了解每户情况。   想了想,又在旁边加了一句:   从最难的开始。   窗外的阳光移进来,照在桌上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   远处传来王老师敲“铃”的声音,下课了。   孩子们的笑声隐约传来,在山谷间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