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声一停,整条走廊的温度,瞬间跌进了冰窖。 没有人再敢说话,连呼吸都被冻在了喉咙里。 那辆看不见全貌的医用推车,在绝对的黑暗中匀速前进,没有丝毫急躁,没有丝毫犹豫,就像在进行一场早已排演好的巡房。 吱呀……吱呀…… 轮轴摩擦的声音,钝、沉、黏,每一下都碾在人的神经上。 墨白将众人轻轻往身后拢了拢,自己站在最前,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,指尖死死攥着那块锋利的碎镜片。 他没有抬头直视黑暗。 规则里的教训还在——直视,等于挑衅。 他只用余光,一点点捕捉黑暗里的轮廓。 最先看清的,是一双手。 苍白发青,指节粗大,套着一双早已发黄发硬的橡胶手套,表面坑坑洼洼,沾着早已发黑的污渍,分不清是药液、血,还是腐烂的组织。 手腕以下隐在黑暗里,手腕以上……没有手臂。 只有手套悬空漂浮,搭在推车扶手上。 再往下,是推车的铁皮边缘,锈迹层层堆叠,边缘挂着几缕碎布与深色的、半干的黏丝。 推车板上,空荡荡的。 却让人莫名觉得,上面本该躺着什么。 “医、医生来了……”周姐牙齿打颤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,“它、它是来治病的吗……” 墨白在心里冷笑。 治病? 在这种地方,“治疗”的意思只有一个——处理。 处理坏掉的、多余的、不听话的“东西”。 处理活人。 他压低声音,语速快而清晰,只给身边几个人听: “别抬头,别看它,别发出多余声音,它靠动静定位,靠恐惧认路。我们贴着墙,慢慢挪过去。” 苏晚立刻点头,伸手扶住身边两个快要站不住的初中生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身体紧贴墙壁,一点点横向挪动。 橡胶手套一动不动,依旧搭在推车上。 黑暗中的两点幽绿反光,也没有移动。 它似乎暂时没有发现他们。 墨白心脏微微一松。 看来……这只“医生”类的诡异,机动性并不强,不像镜中人那样会追猎。 只要安静、不恐惧、不吸引注意力,就能混过去。 可就在他们挪到走廊中段,即将与推车擦肩而过的瞬间—— 那个一直缩在最后、吓破了胆的街头混混黄毛,终于撑不住了。 他双腿一软,“啪嗒”一声,膝盖重重砸在地上。 寂静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 ——吱呀。 推车猛地一顿。 悬空的橡胶手套,缓缓转动方向。 正对黄毛。 所有人的血液,瞬间凉透。 黄毛脸惨白如纸,吓得连爬都爬不起来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,只有眼泪疯狂往下掉。 哭声引来了医生。 而动静,引来了杀心。 墨白心里暗骂一声。 猪队友。 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别过来……”黄毛瘫在地上,疯狂摇头,恐惧彻底冲破理智。 他一哭。 一闹。 恐惧像一盏明灯,在黑暗中亮得刺眼。 那副橡胶手套,终于动了。 很慢,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 它从推车上抬起,五指微微弯曲,摆出一个按住、固定、注射的标准动作。 下一秒,推车再次启动。 吱呀……吱呀…… 这一次,方向明确,直奔黄毛。 越来越近。 越来越近。 腐臭与福尔马林的味道,像一只无形的手,掐住了黄毛的脖子。 他吓得大小便失禁,一股腥臊味散开,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。 “救我——!谁来救我啊——!” 他发出绝望的哭喊。 可没人敢动。 谁都知道,一冲过去,就会被一起锁定。 墨白盯着那副橡胶手套,眼神急速闪动。 他在观察,在计算,在推理弱点。 几秒之间,他已经看明白了三件事: 第一,医生没有实体,只有手套与推车,攻击方式是物理压制。 第二,它只锁定“发出动静+极度恐惧”的目标,不乱杀。 第三,橡胶手套怕尖锐物体——手套表面有几道整齐的旧切口,证明曾被破坏过。 弱点找到了。 墨白握紧碎镜片,眼神一冷。 他不能见死不救。 不是圣母心。 是一旦黄毛死在这里,血腥与恐惧会进一步喂饱这栋鬼屋,到时候,所有诡异都会变强。 救他,是为了所有人能活更久。 “闭上眼睛,捂住耳朵,别回头。” 墨白低声丢下一句,不等苏晚回应,身形猛地一矮,贴着地面,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冲了出去! 他没有冲正面。 而是绕着墙壁,一个急转弯,直奔推车后方的轮轴!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 橡胶手套察觉到动静,猛地转向他。 可晚了。 墨白已经冲到推车旁,全身压低,避开那只恐怖的手套,右手紧握碎镜片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扎进推车的轮轴缝隙里! “——咔!” 坚硬的碎镜片卡死了金属滚轮。 推车猛地一震,彻底停住,再也推不动分毫。 橡胶手套动作骤然僵住。 机会来了! 墨白反手抓住黄毛的后领,像拎一只破麻袋,猛地往后一拽! “跑!” 黄毛连滚带爬,疯了一样冲回人群。 而墨白,却没有立刻退走。 他站在推车旁,抬眼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,直视这只诡异。 黑暗中,橡胶手套悬浮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 不是害怕。 是被激怒了。 墨白掂了掂手里的碎镜片,嘴角勾起一抹又狂又稳的笑,沙雕里藏着刺骨的冷静。 “医生。” “你手艺不行啊。” “轮子都修不好,也敢出来出诊?” 话音落下。 他猛地抬手,将碎镜片对准橡胶手套,轻轻一扬。 “再动,我给你把手套划成渔网。” 橡胶手套僵在原地。 整个走廊,再次陷入死寂。 黑暗中的存在,似乎第一次遇到这种—— 不怕它,还敢骂它,甚至敢威胁它的人类。 墨白就站在那里,背对着昏黄的灯光,身影被拉得很长。 明明身处地狱,却像站在自己家客厅一样淡定。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,清冷的眸子里,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震动。 这个人…… 到底是不怕死,还是真的有恃无恐? 墨白对峙了三秒。 确认橡胶手套暂时不敢动,他缓缓后退,一步、一步,始终保持面对推车,不露出后背。 直到退回人群,他才轻轻吐了口气。 刚才那一下,是赌。 赌它只有手套,没有完整攻击手段。 赌赢了。 “走。”墨白声音恢复平静,“它动不了了,趁现在,穿过去。” 一行人不敢停留,贴着墙壁,快步从停住的推车旁跑过。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能感觉到。 那副橡胶手套,一直静静地“看”着他们。 没有追。 没有动。 只是在他们跑过去之后,缓缓抬起一根手指。 轻轻点了点空气。 像是在……标记。 墨白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。 他知道。 这东西,记住他了。 穿过推车,走廊尽头出现一扇破旧的铁门。 门上挂着一块早已发黑的木牌,上面写着两个字: 停尸间 一股比之前所有地方都要阴冷、刺骨、黏腻的寒气,从门缝里渗出来。 墨白抬手,握住冰冷的门把手。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门后,有无数双眼睛,正在贴着门缝,往外看。 下一层。 才是真正的地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