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宁府东城门一队武装人马在清晨出城,与另一队回城的马车擦身而过。 李承余身着乌锤甲,身姿挺拔,面容冷峻,整个人融在清晨的蓝雾里,气质清寒如冰。 武装队伍渐行渐远,与之擦身而过的马车吱吱嘎嘎向城里行去,莹白玉手被收回,马车上的帘子缓缓垂下。 旭日出露,江宁府城迎来了新一天的朝阳。 三月三,上巳节,春色无边,正式携友踏青的好时节。 望皎阁里,尚怀英小心翼翼的取出檀木盒里的一层云香草,抽出油纸,接着取出一个丝绸包,从里面取出一本书来。 尚凝华伸手要拿,被尚怀英轻轻拍开。“勿动!” 尚凝华撇撇嘴,“我还不稀罕呢!” “胡说,这可是褚大家的兰亭序!怎么不稀罕。” 尚凝华凑过去,“您这般宝贝还要送人?” 尚卫青叹息,“这般珍贵的字帖,为父自然舍不得…” 尚怀英翻阅的小心翼翼,尚凝华伸着脑袋看,“写的还行。” 尚怀英白了女儿一眼,“黄口孺子!” 尚凝华白眼回去,“您让我临一遍。” 尚怀英想,反正也要送人了,就让女儿临一遍,让她见识见识褚大家的书法造诣。 尚怀英担心她弄脏了书,亲自帮她举着,尚凝华嘀咕一声:小气。 尚凝华看着书上的字,手指在空中走了两遍,提笔,沾墨,舔笔。 落笔果断,“暮春之初,会于会稽。” 写完后,尚凝华退后两步,看着自己的字,“不太像。” 尚怀英绕过长桌,看看字,又看看女儿,这字竟有四五分像,尚怀英指着字,惊恐道,“你动过我的书!” “您上了三道锁,我想动也动不了啊!” 尚怀英再次看向墨迹未干的字,不可思议,“你怎么写出来的。” 尚凝华抬着下巴,肉嘟嘟的脸蛋抖了抖,一脸嘚瑟。 尚怀英从书阁上拿出一本楷书字帖,“写写这个。” 尚凝华再次提笔,落笔,刚一收笔,尚怀英就迫不及待的把头伸过来。 片刻后,他又拿了两本字帖,“试试这个。” 春日正午,阳光和煦。 婢女传话,老城主请六娘子去东山院用膳。 尚凝华年近十岁,年后已分院,如今她已不住东山院。 尚凝华放下笔,“我走了。” 尚怀英看着书案上铺满的纸,“...天…阿华,你,你是个书法天才啊!” 尚凝华心想,什么天才,明明是抄书抄多了…从刚会握笔到现在,抄过多少书…但她不能说,要是说了那以后定会加倍罚她… 午饭后,山茂来找尚卫青下棋。 尚凝华拿着棕刷给石头刷龟壳,山茂问,“府里的赏花宴,丫头不去玩?” “我不去。” 尚卫青冲山茂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 山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哟…好苦…” 尚卫青头也没抬,“丫头在茶里放了枇杷叶。” “放枇杷叶做什么?” “说是治咳嗽。” “丫头,上午恩锦和阿源来院里找你,说武道城里来了个新戏班子,会变老虎的,想不想去看看?” 尚凝华转头看着祖父,“真的老虎?” “嗯。” “我要去。” 尚凝华换了一身男装再出来时看到园子里站着一个小厮打扮,身形瘦高的陌生人。 尚卫青起身过来,“这是阿秀,她兄长是府里的教头,她会些拳脚功夫,你以后出门都带着她。” 等尚凝华走远,山茂问,“小丫头为什么不去赏花宴?” 咳嗽几声后,尚卫青端起茶盏浅抿,“前些日子,丫头去参加宴会,被别的小娘子说胖...” 正在喝茶的山茂猝不及防呛了一口,“我们丫头胖胖的多讨人喜欢。” “小丫头长大了。” 牛四九看着城主府气派的院墙心生敬畏,四下无人,他背靠厚重的院墙,盘腿坐下。 “舅舅啊,你要保佑四九,把城主府的福气分点给我吧…” 就在他嘀咕的时候,“吱嘎”一声木头摩擦的声音,后角打开,一辆马车缓缓驶出。 牛四九慌忙起身,不知所措。 马车渐渐停下,车帘被一只小手掀起,一个小脸胖乎乎的小郎君伸出头来,看了眼墙边的牛四九。 随后一颗金豆子从马车窗户飞出,“嗒嗒”落在牛四九脚边。 车轮转动,马车继续行进。 牛四九捡起金豆子,“金的!真能沾福气!” 牛四九眼珠子转了转,疾走几步追在马车后面,语气恭敬,“郎君可是去百戏园看老虎?” 马车没停,金多宝掀开帘子,“你怎么知道?” 最近几日,武道城里最热闹的事便是百戏园里变老虎。 牛四九心里欢喜自己压中了宝,快步走到马车边上,“百戏园里的老虎圈在大铁笼子里,老虎变出来后,百戏园设彩头,让客人投活鸡喂虎,比谁的鸡活的久。只是百戏园的鸡不仅病怏怏的,价格还比集市卖的贵好几倍,您若是想玩,四九帮您去集市挑几只生龙活虎的。” 金多宝拿了钱袋子,递给牛四九,“行,你多买些。” 牛四九双手接过钱袋,颠颠跑远。 牛四九在集市买了四笼鸡,呼哧带喘的到了百戏园,戏园门口的伙计见他一身粗布旧袍,两手提着鸡笼,心里了然,一脸不屑,“走正门要买戏票。” 也不是第一次受人冷眼,牛四九早已习惯。 正要提着鸡笼绕去后门,听见有人喊话,“你进来呀!” 喊话的人正是那位郎君的婢子。 金多宝常跟着尚凝华来百戏园,伙计自然认得,脸上堆着笑,“原来是陆郎君定的鸡,小的这就帮陆郎君送进去,作势要接牛四九手里的鸡笼,金多宝冲灰头土脸的牛四九招手,“你,送进来。” 自从和苏七娘打过架后,尚凝华出门皆作男子打扮,唤作,陆华。 牛四九乐呵的往里走,门口的伙计还在奉承,“陆郎君买的鸡就是不一般,这鸡看着就勇猛,定能拿彩头。” 牛四九跟着金多宝把鸡笼放在一楼,跑堂的在鸡笼上挂上牌子,牛四九手得了空,在短襟上擦了两把,从怀里掏出钱袋子,双手递给金多宝,“这是买鸡剩的钱。” 金多宝看着半鼓的钱袋子,捂着鼻子,“一股子鸡味儿...” 牛四九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手,“要不...我去洗洗…” “算了,给你当赏钱。” 夕阳余晖打在对面的石墙上,牛四九看着光影一点点移动,他起身抖了抖蹲麻的腿。 “嘚嘚,嘚嘚”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远远传来,他伸长脖子,就是这辆马车! 牛四九上前,一个不太标准的插手礼,“多谢陆郎君打赏。” 马车停下,车夫放好车凳,金多宝扶着尚凝华下来。 “今日你挑的鸡好,彩头我拿到了。” 牛四九挠挠头,“是郎君您运气好。”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“小的四九,牛四九。” 姓牛的?尚凝华随口一问,“牛半仙你可认得?” 牛四九神色不安,“牛半仙…是四九的舅舅。” 尚凝华抿唇,“你舅舅真是被雷劈死的?” 牛四九垂着眼眸,武道城里都传他舅舅是泄露天机惹了天罚,甚至乱猜他舅舅泄露了什么天机... “不是…不是被雷劈死的,那夜舅舅喝多了酒,去珠子河边爬桅杆看烟火,他是挂绳上…不知怎的,传着..传着…” 花炮声传成雷声… 原来牛半仙是意外吊死… “你也懂算命吗?” 牛四九无奈摇头,以前舅舅摆摊算命,他混迹街头听人闲话家常,舅甥俩配合默契。舅舅走的突然,牛四九没能力扛起舅舅的大旗,毕竟他连那半本奇书也没见过,只能在码头卖卖力气活。他和舅舅在武道城里租的小院不大,但武道城里租房子贵,舅舅走了,余下的那点积蓄没多久就花完了。 金多宝忍不住问,“你在城主府后门做什么?” 牛四九两手捏在一起,“我舅舅说,离富贵人家近些能瞻仰一点福气,我就想来沾一点点福气。” 金多宝双手一插腰,作势要骂,尚凝华拉着她上马车,“嗯,你沾吧,我们回去了。” 进府后,金多宝气鼓鼓的询问自家娘子,“要是府里的福气让牛四九沾走了,可怎么得了!” 尚凝华笑道,“傻多宝,他舅舅的话你也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