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告厅外是腊月的寒风,呵气成霜。可此刻坐在里面的沈梦晗,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,反而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,烧得她耳根发烫,指尖微颤,几乎要喘不过气。血液在血管里奔涌,撞击着耳膜,发出擂鼓般的轰鸣。
是他。真的是他。不是幻觉,不是梦境。
林忘墨的演讲似乎并不冗长,他逻辑清晰,语速适中,偶尔穿插一点幽默,引得台下零星听众发出会意的轻笑。他站在聚光灯下,从容自信,谈论着她半懂不懂的数学前沿,浑身散发着一种她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光芒——那是属于更广阔世界的、经过淬炼的成熟气息。
沈梦晗就那样傻傻地坐在后排的阴影里,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,牢牢锁在那个身影上。她贪婪地、近乎失礼地凝视着他。看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,看他操作PPT时修长干净的手指,看他偶尔扫视台下时沉静专注的眼神。那眼神曾无数次落在她身上,带着笑意、狡黠或委屈,如今却平静地掠过,似乎并未在昏暗的后排捕捉到她的存在。
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点点酸涩,却又被重逢的巨大狂喜所淹没。她舍不得眨眼,仿佛只要视线一移开,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幻影就会消失。
演讲结束,稀落但真诚的掌声响起。沈梦晗如梦初醒,猛地低下头,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之间。她需要这片刻的黑暗来平复过于汹涌的情绪,也需要掩饰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、混合着激动、委屈和难以置信的泪水。她更怕,怕一抬头,就看见他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时间在寂静与细碎的离场声中缓慢流逝。直到感觉周围几乎空无一人,沈梦晗才深吸一口气,觉得是时候离开了。至少,她见到了他,真真切切地。这或许就够了。
她刚想抬起头——
一只手忽然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膝头的手腕。
触感温热,带着一种久违的、令人心悸的熟悉。
她猛地抬头,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恼怒和疑惑,想看看是谁这么唐突。
然后,她的世界再次定格。
一张脸近在咫尺。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圆润,轮廓更加清晰利落,眉宇间沉淀着阅历带来的沉稳,但那双眼睛,依旧黑亮,此刻正微微弯着,里面盛满了她无比熟悉的、带着点痞气和促狭的笑意,还有一丝更深沉的、她来不及读懂的情绪。
“林忘墨……”这个名字在她心底无声地呐喊,带着千回百转的思念和轰然塌陷的防线。只是看着他的眼睛,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激动就再次席卷而来。
“喂,我说?”他开口,声音比通过音响听到的更加真实,带着一丝戏谑,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,“咱俩好歹认识……四年多了吧?不至于有了新男朋友,见到老朋友,连声招呼都懒得打了吧?”
“男朋友”三个字,像一根细小的刺,轻轻扎了她一下,也瞬间将她从重逢的眩晕中刺醒几分。
“没、没有……”她下意识地否认,声音有些干涩,连忙移开视线,不敢再与他对视,怕泄露太多情绪,“你……现在就要走了吗?”
林忘墨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钻进她耳朵里,痒痒的。“嗯,也不算特别急。怎么,有事?”
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闪躲的眼神,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,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,悄然融化了一角。
沈梦晗的心跳快得无法控制。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盘旋。她想留住他,哪怕多一分钟也好。她怕被拒绝,怕这难得的重逢仓促收场,可心底又有一股倔强冒头——凭什么?我开口邀请,你还敢拒绝不成?
勇气在瞬间压倒了胆怯。她抬起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:
“今天……不是你生日吗?走吧,我请你吃饭,就当……给你补过生日,好不好?”
林忘墨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,随即露出一个略显为难的表情:“哎呦,这个……我今晚还得赶飞机回去呢,时间有点紧。”
沈梦晗眼底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,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:“这么忙啊……那,好吧。”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“不过——”林忘墨拖长了声音,看着她瞬间又抬起的、带着期盼的眼眸,嘴角勾起一个更大的、得逞般的弧度,“沈大校花难得主动请客,这种机会我怎么能放过?再赶也得挤出时间来‘宰’你一顿啊。”
沈梦晗的眼睛立刻亮了,像落入了星辰。她忍不住笑了起来,那笑容干净明亮,驱散了重逢以来所有的忐忑和阴霾。“那走吧!”
她带着他走出校门,寒风似乎也变得温柔。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店铺,只是身边的人,隔了漫长的时光与距离。她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他们以前常去的蛋糕店,精心为他挑选了一个生日蛋糕。店员打包时,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耐心等待的林忘墨,侧脸在店铺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这一刻,她几乎要错觉时光倒流。
一下午的时光在聊天、漫步、分享一块蛋糕中飞快溜走。快乐是真的,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高中岁月。可正因如此,时间流逝的速度才显得格外残忍,像握不住的沙。
晚上,他们在一家环境安静的餐厅坐下。点了菜,沈梦晗忍不住好奇地问:“你在国外……都怎么跟人交流啊?语言能适应吗?”
“用英语啊,”林忘墨笑了,带着点小得意,“看不起谁呢?我学语言还挺快的。”他轻描淡写地带过那些初到异国时的窘迫与艰辛。
沈梦晗也笑,心里被一种饱胀的快乐填满。可一想到深夜他就要再次离开,飞回那个遥远的大陆,那股快乐底下便渗出丝丝缕缕的酸涩。这顿饭,像是偷来的时光。
“你想问的都问完了?”林忘墨喝了一口水,放下杯子,目光转向她,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探究,“那……现在该我问你了。”
“你问。”沈梦晗正了正神色。
“你当年,”他顿了顿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“把我微信删除又拉黑,是什么意思?”
沈梦晗的心猛地一揪。她低下头,盯着桌布上的纹路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清晰的歉意和无奈:“不是我……是我妈妈。她看到了我们的聊天记录,趁我不注意……不是我自愿的。”
这个答案似乎让林忘墨紧绷的肩线放松了些许。他没再追问,只是拿出手机,熟练地调出二维码,递到她面前。
“喏,”他看着她,眼神柔和下来,“那现在,大小姐可以把我加回来了吗?保证不会再‘被失踪’了?”
沈梦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,扫码,添加,取消拉黑……一系列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。看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小猫头像重新出现在她的列表里,甚至下意识地又设置成了置顶,一股巨大的、失而复得的欣喜再也无法掩饰,从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眸里流淌出来。
林忘墨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,但另一个问题也随之浮上心头。他斟酌了一下,用尽量随意的口吻问:“你……加我回来,不怕你那个‘男朋友’生气?”
沈梦晗茫然地抬起头,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贺飞。她连忙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厌烦和澄清的急切:“他?那不是男朋友,只是为了应付我妈妈随便找的。我一点都不喜欢他。”
林忘墨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,只是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,借以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。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她,看她低头切蛋糕时垂落的睫毛,看她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唇瓣。她还是那么好看,甚至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沉静的气质。这份美好,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,这么多年,从未褪色,反而在思念的发酵下,愈发清晰沉重。
沈梦晗小心地将蜡烛插在蛋糕上,点燃。温暖的烛光映照着两人的脸。“快许愿吧!”她催促道,拿出手机准备记录。
林忘墨看了她一眼,然后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很认真地许了一个愿望。烛光在他脸上跳跃,留下明暗交织的影。他许了什么愿?无人知晓。或许是一个关于她幸福的、带着自我牺牲意味的祈愿——愿她找到真正适合她、能让她快乐的人。
他倾身,吹灭蜡烛。小小的仪式完成。
沈梦晗开心地拍着视频,脸上的笑容纯真而满足,仿佛所有阴霾都已散去。这顿饭他们吃了很久,聊了很多,从大学生活到琐碎见闻,刻意避开了某些沉重的话题。夜色渐深,餐厅里客人越来越少,暖气开得很足。或许是气氛太放松,或许是连日的情绪起伏耗尽了心力,沈梦晗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,脑袋不知不觉地靠在了舒适的椅背上,眼帘沉重地合拢,竟就这样睡了过去。
林忘墨停下了话语,静静地看着她恬静的睡颜。餐厅昏黄的灯光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,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呼吸均匀。这一刻,她毫无防备,离他这么近,又仿佛隔着一整个青春的距离。
他伸出手,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,最终极其轻柔地、带着无限眷恋地,碰了碰她的脸颊。触感温软,却像烫伤了他的指尖。
然后,他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,将脸埋进自己的掌心。压抑的、低低的哽咽从指缝间漏出。他肩膀微微耸动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,断断续续地、带着浓重哭腔地呢喃:
“沈梦晗……”
“我不求了……真的不求你能和我在一起了……”
“你找个对你好的……你真正喜欢的……疼你宠你的……好不好?”
“我林忘墨……愿意用……”
后面的话,模糊不清,被哽咽和决心吞噬。那或许是一个很重很重的承诺,或许是一个幼稚的交换,但终究未能完整地说出口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,却已迅速恢复了平静。他深深地看着她,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镌刻进灵魂深处。然后,他极其小心地、如同对待易碎珍宝般,轻轻将她滑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最后,他俯身,在她耳边,用轻得如同叹息、却又带着诀别般庄重的声音,留下最后一句话:
“我走了……”
“你以后……一定要开心。”
说完,他决然起身,没有再回头看一眼。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走向柜台结了账,对服务员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(大概是请他们稍后照顾一下睡着的女孩),然后推开餐厅厚重的玻璃门,身影迅速融入外面沉沉的、寒冷的夜色中。
桌上,蛋糕还剩下一大半,蜡烛泪痕犹在。沈梦晗在温暖的梦境中无知无觉地熟睡着,嘴角或许还残留着晚餐时快乐的笑意。她不会知道,那个她以为终于重新抓住的人,刚刚完成了一场无声的、盛大的告别。
窗外,夜深如墨,离机场起飞的时刻,越来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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