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白月光

第35章 回来

  沈梦晗的“恋爱”,谈得如同一场半醒半睡的梦,模糊而浑噩,边界不清。只有在母亲催促或查岗时,她才勉强同意与贺飞“同框”出现,拍几张看似亲密的照片发过去,用以交差。除此之外的时间,她对贺飞,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欠缺。   大学生活的确比高中松弛许多。沈梦晗尝试着融入新的圈子,参加社团,专注课业,日子看起来充实而平静。她甚至可以真心地笑,与符娇英她们打闹,仿佛真的开启了崭新的人生篇章。   ——除了那些不设防的瞬间。   可能是午后图书馆窗边泄下的一缕阳光,形状酷似某人曾趴在桌上熟睡时翘起的发梢;可能是食堂某道菜里偶然尝到的、和他当年硬塞给她尝的味道相似的调料;也可能是深夜从梦中惊醒,掌心残留的、拥抱过谁的虚无触感……每当这种时候,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,酸涩的潮水无声漫过,将她拖回那个名为“林忘墨”的深渊。她只能用力闭眼,等那股尖锐的痛楚慢慢褪去,再戴好平静的面具,继续扮演“无事发生”的沈梦晗。   大二刚开学不久,一个寻常的下午,贺飞送她回宿舍。路上,他忽然停下脚步,看着她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沈梦晗读不懂、也不想读懂的光。   “梦晗,”他声音有些紧,“我们……可以牵一下手吗?”   沈梦晗脚步一顿,缓慢地转过头,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他:“你脑子是不是不清醒?”语气里的厌烦毫不掩饰,“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说得明明白白?我们之间,只是为了应付家里,仅此而已。”   贺飞脸上的期待瞬间冻住,随即涌上一种混合着难堪与执拗的情绪。“可我当真了。”他盯着她,声音不大,却异常固执,“这么久了,我对你……”   “够了。”沈梦晗不想听下去,打断他,转身就要走。和这个人多待一秒,都让她觉得窒息。   然而,手腕猛地被一股力道抓住。贺飞的手指扣得很紧,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。   “贺飞!”沈梦晗彻底被激怒了,她用力甩手,却挣不脱,怒火和一种被侵犯的恶心感涌上来,“你他妈是不是有病?!松手!”   “我不松。”贺飞也犯了倔,手指收得更紧,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什么,或者说,抓住什么。   “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?!”沈梦晗气得声音都在抖,脸上写满了极度的不耐和憎恶,“松、开!”   “你就这么讨厌我?”贺飞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受伤和不解,“一点点机会都不给?你真的……一点都不喜欢我吗?”   “我让你滚,听不懂人话吗?有多远滚多远!”沈梦晗几乎是吼出来的,眼底的冰寒足以将人冻伤。   也许是被她的眼神刺痛,也许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徒劳,贺飞的手指,一根一根,慢慢地、僵硬地松开了。   他站在原地,呆呆地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,夕阳金红色的余晖落在他失神的脸上,将那份茫然和隐约的水光映得一片昏黄。这一幕,荒谬地刺痛了沈梦晗的眼睛。   太像了。这个认知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扎进她心里。   像那个黄昏,她因为误会他的“青梅竹马”而口不择言,他也是这样,红着眼眶,用那种受伤又委屈的眼神望着她,然后转身跑开。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话就流泪、会像个孩子一样跑掉、把所有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林忘墨。   回忆的碎片带着旧日的痛楚席卷而来,瞬间浇灭了她大半的怒火,只剩下更深重的烦躁和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。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用力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试图将语气放得平缓一些,尽管依旧冰冷:   “有什么话,等会儿回宿舍,手机上说,行不行?”   身后沉默了几秒,传来贺飞低低的、带着一丝希冀的声音:“嗯。”   像他,但终究不是他。沈梦晗心里一片冰凉,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离开。那声“嗯”,只会让她更加清晰地分辨出赝品与真品的区别,更加想念那个独一无二、连委屈都显得生动的人。   回到宿舍,她浑身的低气压几乎肉眼可见。符娇英正抱着薯片看剧,见状凑了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仙女姐姐,怎么啦?脸色这么差。”   “没事,”沈梦晗把自己扔进椅子,揉了揉眉心,“就是烦。”   “哎呦,别烦别烦,”符娇英试图活跃气氛,“我刚还想跟你说呢,听说这学期末,学校好像要搞个挺大的联谊还是学术交流活动来着,说不定有帅哥哦!”   “哦。”沈梦晗兴趣缺缺地应了一声。无论什么活动,在她脑海里勾勒出的,永远是同一个模糊又清晰的人影——林忘墨。她无法否认,也无法控制,她就是疯狂地想他。想他现在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受委屈,异国他乡是否适应……以及,那个视频里他亲口承认的、“喜欢的人”,是否已经在他身边?   “唉……真羡慕你,”符娇英托着腮,叹了口气,“长得好看,成绩又好,追你的人从宿舍楼排到校门口。哪像我……”   沈梦晗扯了扯嘴角,没接话。这种羡慕,对她而言毫无意义,甚至是负担。   “你那个小男朋友呢?”她转移话题。   符娇英立刻垮下脸:“别提了!渣男!出轨了!被我抓个正着!呜呜呜……”她假哭两声,又很快振作,“不过算了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!”   沈梦晗被她夸张的表情逗得笑了笑,阴郁的心情散开些许。   “不过说真的,”符娇英刷着手机,感叹,“咱们学校但凡有你的视频,点击量都贼高。‘高冷校花’嘛,大家都爱看。”   “不知道。”沈梦晗淡淡回应。她对这种关注毫无兴趣。   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亮起,是贺飞的消息。   贺飞:在干嘛?   沈梦晗皱了皱眉,敷衍地回了一个字:没。   贺飞:晚上一起吃饭吧?我订了餐厅。   小晗大王:不去。   贺飞:下午的事,对不起。是我脑子一时发热,冲动了。你别生气。   沈梦晗看着屏幕上道歉的话,内心毫无波澜,甚至有些厌倦。她没有再回复,直接长按对话框,选择了“消息免打扰”,然后反手将手机扣在桌面上。   她的心里,没有一丝一毫的位置留给贺飞。那里早已被一个人完完全全地占据,塞得满满当当,密不透风。过去是,现在是,或许未来很长很长时间,依然是。   林忘墨。她在心里无声地咀嚼这个名字,带着酸楚,带着不甘,也带着一丝遥远的、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愿。   你要好好的。天天开心,照顾好自己。   寒假随着最后一场雪的消融悄然来临。校园迅速空荡下来,喧哗被寂静取代。过了几天沈梦晗站在宿舍窗边,看着楼下最后一批拖着行李箱匆匆离去的身影,低低叹了口气。   “所以呢?说好的大型活动呢?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宿舍喃喃,觉得自己大概是被符娇英那个不靠谱的家伙给“骗”了。   正想着,宿舍门被轻轻敲响。导员探进头来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:“沈梦晗?就你一个人还没走啊?”   “嗯,老师。”沈梦晗站起身。   “不回家过年吗?家里……没事吧?”导员语气关切。   “不了,想在学校清净一下。”沈梦晗垂下眼睫,掩去一丝晦暗。   导员点点头,表示理解,随即说起正事:“对了,正好你还在。学校趁着寒假人少,请了一位海外的年轻数学博士来做个小范围讲座,机会挺难得的。这位博士非常优秀,是学校特意邀请的。下午三点在第二报告厅,你有兴趣可以去听听,就当……充实一下假期?”   沈梦晗本想拒绝,但转念一想,待在空荡荡的宿舍里也只是胡思乱想,不如去听听讲座,或许能转移注意力。于是她点了点头:“好的,谢谢老师,我会去的。”   下午,她提前几分钟到了报告厅。果然如导员所说,人非常少,稀稀落落坐了不到五十人,大多是和她一样留校或有科研任务的学生,空旷的礼堂显得有些冷清。   她找了个靠后不显眼的位置坐下,低头整理并不需要整理的围巾,心思早已飘远。直到校长走上讲台,惯例的欢迎辞和介绍词响起,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,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,神游天外。   “今天,我们非常有幸,邀请到一位在海外取得卓越成就的年轻数学博士!一位真正的天才少年!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,欢迎他上台,为大家做自我介绍!”   校长热情洋溢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,在空旷的报告厅里回荡。台下响起礼节性的、并不算热烈的掌声。   沈梦晗依旧低着头,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围巾的流苏。对她而言,这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消磨时间的场合罢了。   直到——   一个声音透过音响传来。   不高不低,清朗中带着一丝经过岁月沉淀的、不易察觉的沙哑。咬字清晰,语气从容,却像一道精准的闪电,毫无预兆地劈开了她所有的防备和心不在焉。   那个声音说:   “大家好,我是林忘墨。”   沈梦晗猛地抬起头。  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、凝固。报告厅明亮的灯光,台上那人清晰的轮廓,麦克风反射的微光,台下稀疏的人影……所有的一切都迅速虚化、后退,成为模糊的背景。唯有讲台上那个身影,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,身姿挺拔,面容褪去了高中时的最后一点青涩,轮廓更加清晰锐利,眼神沉静而自信,正微微颔首,向台下致意。   是幻觉吗?是思念过度产生的幻听吗?   沈梦晗用力眨了眨眼。视线没有模糊,那个身影依旧站在那里,真实得可怕。他正拿起讲台上的激光笔,调试着身后的PPT,侧脸的弧线,微抿的唇,甚至不经意间抬手整理袖口的动作……每一个细节,都与她记忆深处那个少年严丝合缝地重叠,却又叠加了时光赋予的、陌生的成熟气息。  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淹没了礼堂里后续所有的声音。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,看见他从容不迫地开始讲述,看见他偶尔扫过台下听众的目光——那目光曾经无数次落在她身上,带着笑意,带着狡黠,带着她曾拥有却已失去的全部温度。   世界安静得可怕,又喧嚣得震耳欲聋。沈梦晗僵硬地坐在椅子上,手指死死攥住围巾的流苏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胸腔里,那颗沉寂了许久、以为早已麻木的心脏,此刻正以近乎疼痛的力度,疯狂地撞击着肋骨。   林、忘、墨。   她无声地、一字一顿地在心底念出这个名字。   他回来了。   以这样一种方式,在她最毫无防备的时刻,猝不及防地,重新撞进了她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