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白月光

第31章 骗子

  高考,像一场早已预告的盛大雷暴,在蝉鸣最撕心裂肺的时节,如约而至。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灼热和笔墨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。学生们如同奔赴战场的士兵,涌入各个考点。沈梦晗站在树荫下,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反复搜寻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。  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。她拿出手机,再次核对考场信息,指尖划过屏幕,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中焦急地寻找“林忘墨”三个字。一遍,两遍……没有。像一滴水蒸腾在烈日下,毫无痕迹。她的心猛地一沉。   慌乱驱使她找到带队老师班主任齐哥。一向爽利的齐哥眼神闪烁,言辞躲闪,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含糊地吐出几个字:“他……不参加了。”   不参加了?   为什么,他在开玩笑吗!   这几个字像冰冷的石子,投入沈梦晗因紧张而沸腾的心湖,瞬间冻结了所有波澜。她怔在原地,周围喧嚣的人声、刺耳的蝉鸣、甚至灼热的阳光,都在这一刻褪去颜色和声音。他不参加了?他甘心就这样退出?一个更冰冷的声音随即在心底响起:也许,我本就不值得他为此停留。这个念头带来的刺痛,比高考本身更让她窒息。  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,将翻涌的混乱死死压回心底。铃声响起,像命运的号角。她转身,挺直脊背,走向自己的考场,将那个身影和所有疑问,暂时锁进意识最深的角落。   接下来的几天,考试一场接一场。沈梦晗将自己彻底投入答题的机械流程中,用绝对的专注对抗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空洞。笔尖沙沙,思维高速运转。只是在某些攻克难题的瞬间,恍惚间,耳畔似乎总会响起一个带着点懒散笑意的声音,用只有她能懂的思路,低声提示着什么。她猛地回神,身旁只有肃静的考生和监考老师。那声音,是幻觉,也是烙印。  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敲响,整个青春似乎都在这一声长鸣中尘埃落定。走出考场的众生相——迷茫的、狂喜的、颓然的——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沈梦晗心里空落落的,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,只有一片茫然的寂静。那颗心,不知道是悬着,还是已经沉到了底。   回到久违的、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家,她丢下书包,直直扑到床上,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手机。屏幕亮起,那个熟悉的猫猫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顶端。   小晗大王:你干嘛去了?高考都不参加!   消息发出,石沉大海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焦灼像蚂蚁啃噬心脏。终于,屏幕亮了。   猫猫小蛋糕:?   他还在装傻。沈梦晗的手指用力敲击屏幕。   小晗大王:别装傻,回答我。   猫猫小蛋糕:你现在才看见啊?(一个憨笑表情)   小晗大王:早看见了!只是这几天考试没看手机!她几乎能想象出他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。   猫猫小蛋糕:哦~这样啊。   小晗大王:……   她不知道该发什么了。愤怒、担忧、委屈、还有一丝被抛下的恐慌,混成一团。过了很久,他的消息才又跳出来。   猫猫小蛋糕:过几天我带你出来玩,到时候再告诉你。   小晗大王:好吧。   她妥协了,但不安并未消散。在按下发送键前,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,终于挣脱了束缚。   小晗大王:你会不会……突然离开我?   这次,他回复得很快。   猫猫小蛋糕:怎么会呢。   简单的四个字,像一个脆弱的承诺,暂时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情。她放下手机,将脸埋进枕头。可下一秒,无数关于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——篮球场上跃起的背影,被她气哭时通红的眼眶,耍赖时贱兮兮的笑,还有无数个朝夕相处间,他悄然刻进她生命里的、细碎的温柔。后知后觉的分离之痛,像迟来的海啸,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席卷了她。心脏传来清晰的、收缩般的疼痛,喉咙哽得发酸。她用力咬住嘴唇,用“过几天就能见到他”这个虚幻的念头,拼命撑住即将决堤的泪水。   盛夏,蝉鸣,试卷,黑板……所有关于高中的具象符号,连同那个未曾告别的少年,一起仓促地落幕了。   等待成绩的日子漫长而空洞。沈梦晗常常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纹路发呆。林忘墨,你现在在干什么呢?   此刻的林忘墨,正瘫在某个网吧的座椅里,屏幕光影变幻,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他手指飞快操作,嘴里偶尔蹦出几句“压力队友”的垃圾话,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沉迷游戏的假期少年没什么两样。分别的痛楚?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显眼的痕迹。放假了,摆脱了考试的束缚,他好像只觉得“真他妈爽”。   只有当他打累了,摘下耳机,周围只剩下别人打游戏的声音时,他才会慢吞吞地拿起手机。指尖划过屏幕,点开一个加了锁的、名为“未命名告白”的相册。里面没有别的,全是沈梦晗。偷拍的,合照的,笑着的,生气的,发呆的,每一张都记录着他未曾宣之于口的视角。他一张张翻过去,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自动暗下,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沉默的脸。他对着黑暗,喃喃了一句什么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   然后他起身,回到出租屋后,又开始收拾那个早已放在墙角的行李箱。他要回老家了。环顾这间小小的出租屋,这里曾有过饭菜的香气,有过并肩写作业的灯光,有过夜半的低声交谈,有过所有只属于他们的、拥挤而温暖的时光。现在,它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、即将被清空的临时住所。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书桌,上面孤零零地躺着一本带密码锁的日记——那是她仓促离开时,唯一留下的东西。他没有试图打开,只是最后看了一眼,然后拖着行李箱,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。咔哒一声轻响,锁住了过往。   另一边,沈梦晗轻轻转动着指间那枚银白色的戒指。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刻着“永远”的地方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。她看了很久,最终缓缓将它褪下,放进那个原本装它的丝绒小盒里。“咔”一声轻响,盒盖合拢,像为一个短暂的梦,轻轻落锁。   出分那天,家里气氛凝重。沈梦晗输入准考证号时,指尖冰凉。页面刷新——712。她闭上眼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文科状元的头衔随之而来,母亲脸上是多年未见的、真正开怀的笑容,连一向沉默的父亲,也难得地开了一瓶酒。   “晗晗真争气!”母亲高兴地拍着她的肩膀,随即话锋一转,带着规划未来的笃定,“等大学毕了业,妈妈就给你物色对象,一定找个配得上你的,让你风风光光!”   沈梦晗夹菜的手顿住了。她多想抬起头,大声说“不”,说“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”。可话到嘴边,却像被什么堵住,最终只是更深地低下头,沉默地将米饭一粒粒送进嘴里。美味的菜肴,此刻味同嚼蜡。   约定的日子到了。林忘墨如约出现,带她去了一个名叫“冰雪世界”的室内场馆。   “你有病啊……大夏天来这里。”沈梦晗看着门口夸张的冰雕,忍不住吐槽,心里却因为即将得到的答案而忐忑。   “哎呦别管,我的大小姐,走吧~”他笑着,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。   场馆内寒气逼人,与外面的炎夏完全是两个世界。他们裹着厚重的棉大衣,走在光滑的冰面上。沈梦晗小心翼翼,却还是脚下一滑,身体瞬间失衡。惊呼还未出口,手臂便被稳稳扶住,一股力量将她拉回——直接撞进一个带着室外阳光余温的怀抱。   “你……占我便宜!”她脸颊爆红,慌忙推开他,心跳如鼓。   “这不你快摔了吗,扶一下。”林忘墨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,眼神亮亮的。   那一下触碰的暖意,却久久留在手臂上。一下午的玩闹,滑冰、看冰雕、在寒冷的空气里吃冰淇淋,笑声似乎暂时驱散了所有阴霾。直到晚上吃饭时,沈梦晗才旧事重提。   “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?你不参加高考,怎么上大学?”她盯着他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。   林忘墨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扯出一个笑:“先吃,吃完一定告诉你。”   他的回避,让沈梦晗心底的不安再次扩大。   饭毕,他拦了辆出租车。报出目的地时,沈梦晗只清晰地捕捉到了两个字——“机场”。   “怎么了?去机场干什么?”她猛地转头看他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   “别急……好不好?”他握住她的手,声音低沉下去,里面包裹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,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。   车子在机场航站楼前停下。林忘墨下车,从后备箱拖出一个中型的行李箱,还有一个随身背包。   “你要干嘛?”沈梦晗的声音开始发抖,她其实已经猜到了,却固执地想要听他亲口否认。   “我……”林忘墨转过身,看着她,眼里有挣扎,有歉意,最后化为一种决绝的平静,“我要去国外了。那边有大学给了保送名额,硕博连读。”   “……”沈梦晗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世界好像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,周围嘈杂的人声、广播声全部褪去,只剩下他刚才那句话,在耳边嗡嗡回响。国外。保送。硕博连读。每一个词,都像一把小锤,敲碎了她这几天用“过几天见”勉强维持的幻想。   “……哦。”最终,她只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。所有汹涌的情绪——震惊、被欺骗的愤怒、即将分离的恐惧、还有那深不见底的不舍——全都堵在胸口,噎得她生疼。她就这么看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,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。然而,眼眶终究是承载不了那么多悲伤,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、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,寂静无声,却比任何哭喊都令人心碎。   林忘墨一下子就慌了。他丢开行李箱,上前一步,用力将她拥进怀里,手臂收紧,声音带着哽咽和哀求:“别哭……沈梦晗,别哭好不好?等我,等我毕业回来,我有很多很多话要对你说……一定等我,好吗?”   “嗯……”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,用力地点头,更用力地回抱住他,仿佛想用尽全身力气留住这一刻,留住这个人。布料迅速被泪水浸湿,留下灼热的印记。   登机广播响了一遍又一遍,像冷酷的倒计时。他必须走了。他松开她,抬手,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,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,仿佛要将她烙印在灵魂深处。然后,他提起行李,转身,汇入安检的人流,再也没有回头。   沈梦晗站在原地,看着他通过安检,看着他走向登机口,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。她仰起头,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,看到一架飞机在轰鸣声中滑入跑道,加速,抬头,最终挣脱地面,融入深邃的夜空,变成一颗迅速移动、继而消失的光点。   夜晚的机场灯火通明,照亮她满是泪痕的脸。喧嚣重归耳际,却再也无法进入她的世界。心里那块随着他离去而被生生挖空的地方,此刻正呼呼地灌着冷风。   她望着早已空无一物的夜空,嘴唇动了动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吐出那句盘旋在心底、混合着无尽委屈、爱恋与绝望的控诉:   “林忘墨……你个骗子。”   声音很轻,消散在机场庞大的噪音里,无人听见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某个曾经深信不疑的“永远”,就在这个盛夏的夜晚,随着那架远去的飞机,一起飞走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