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白月光

第30章 太阳和月亮

  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,像悬在头顶的沙漏,每一粒砂砾坠下都带着重量。沈梦晗坐在书山题海间,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笔尖在纸页上划出的沙沙声,是她世界里最清晰也最焦灼的节奏。可当她偶尔从成堆的试卷中抬起头,瞥见身旁的林忘墨——那家伙正对着窗外掠过的一只鸟傻乐,指尖转着笔,一副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”的悠闲——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,就会发出一种近乎无奈的嗡鸣。   他怎么就不怕呢?不怕考不上好大学,不怕未来分道扬镳,不怕……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吗?   这个念头像一颗酸涩的梅子,哽在喉咙里。她无法想象没有林忘墨在身边的大学生活,那该有多空旷乏味。一股近乎执拗的决心悄然滋生:不行,他不能掉队。他必须和我去同一片天空下。   她轻轻吸了口气,用笔帽那头,很轻地戳了戳林忘墨的手臂。触感温热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。   “喂,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快高考了,你这分数……”后面的话没说完,但忧虑已清晰写在眼底。   “啊?”林忘墨从窗外收回视线,转过头,眼神里还残留着对那只鸟的兴致,混着纯粹的疑惑,“分数?没事啊,我不在乎。”   你不在乎,可我在乎。沈梦晗几乎要脱口而出。她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、乐天知命的模样,一股无名火混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,真想踹他一脚,看看他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,才能在这种时候还如此……没心没肺。  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抿紧了唇,重新将目光钉回眼前的笔记上。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,教室里的空气却有些滞重。她忽然感到一种孤独,那是一种在拼命奔向某个明确终点时,发现最重要的同行者可能并不在赛道上的孤独。笔尖悬停,在“一个人,一个人”的公式推导旁,留下一个极淡的墨点。   “林忘墨呀!我的大神!”英语老师痛心疾首的声音炸响在讲台上,指着黑板上的题目,“你就不能把你解数学题的那点聪明劲儿,分一丁点给英语吗?!这个固定搭配我讲第几遍了?”   林忘墨缩了缩脖子,用只有沈梦晗能听到的音量,小声嘀咕:“骗人的,数学我也没怎么努力……”   “噗——”沈梦晗没忍住,一声极轻的笑从齿缝溜了出来。随即,她意识到失态,脸颊微热,手下意识就伸过去,在他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。   林忘墨“嘶”地吸了口凉气,龇牙咧嘴,眼里却漾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。   沈梦晗转回头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校服布料和体温的触感。脸上热度未退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她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那层由家庭和习惯塑就的、看似坚不可摧的“冰壳”,正在以一种难以阻挡的速度融化。融化它的,不是烈日,而是一团恒定、温暖、有时闹腾得过分的光。这团光,就是林忘墨。   她开始对每个清晨踏入教室的瞬间抱有期待,期待看见他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,或者精神奕奕地分享昨晚看到的无聊段子。这种期待细微而具体,成了灰色备考日子里一抹隐秘的亮色。   可是,一个更庞大的问题也随之浮现,像夜空中无法忽视的星轨:月亮追逐太阳,但它们的轨道,何时才能真正重叠?   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沉重的念头,如同深水炸弹,在她心底最寂静的地方轰然炸响,泛起层层决绝的涟漪——此生,非他不嫁。   这念头太炽热,太庞大,以至于让她有一瞬的恍惚。就在这恍惚间,英语老师的声音如同冰水浇下:   “沈梦晗,你来回答一下,第三小题答案什么?”   “啊?……B。”她几乎是凭着残存的印象脱口而出。   话音落下,教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。沈梦晗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,缓缓抬头,对上英语老师难以置信的目光。   “语法填空……你选B?”老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,仿佛在努力克制着什么,“沈梦晗,你真行啊。没听讲?出去,门口站着去。”   沈梦晗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羞愧和懊恼交织。她默默收拾笔袋,起身往外走。就在经过林忘墨桌边时,清晰地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其短促、又极其明显的闷笑。   “林忘墨!你也给我滚出去!”老师的怒火终于找到了新的喷射口。   于是,一班门口,多了两根风格迥异的“门神”。沈梦晗背脊挺直,面向墙壁,手里的练习册翻开着,目光却很难聚焦。她能感觉到身旁的林忘墨,他站没站相,一会儿抖腿,一会儿用脚尖轻踢墙根,最后干脆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,甚至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细草茎,百无聊赖地叼在嘴边。   她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他。夕阳的光线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,把他笼在一片柔和的橘色里,发梢都染上了金边。他坐在地上,姿态放松甚至有些痞气,与这肃杀备考氛围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自成一体。   教室里的朗读声暂告段落,英语老师大概是想出来看看情况。门被拉开一条缝,老师探出头,正好看见林忘墨那副“老子就是来度假”的坐姿,嘴里还叼着草茎晃悠。老师深深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那眼神复杂极了,混合着无奈、头疼,还有一丝“这白菜到底怎么看上这头猪”的费解。   林忘墨察觉到目光,转过头,对上老师的视线,吓得一个激灵,瞬间弹了起来,站得笔直,那根草茎也“呸”一声吐掉了。   英语老师什么也没说,只是摇了摇头,那眼神仿佛在说“没救了”,随后轻轻带上了门。   沈梦晗一直老老实实地站着,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练习册上,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那个“非他不嫁”的誓言,和“太阳月亮无法重合”的比喻,心乱如麻。   下课铃如同救赎。林忘墨几乎是立刻恢复了活力,一把拉住她的手腕:“走走走,憋死了,小卖部!”   他掌心温热,力道不容拒绝。沈梦晗被他拉着,穿过喧闹的走廊。   “想吃什么?我请客。”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,他扭过头问,眼睛亮晶晶的。   沈梦晗的目光掠过薯片、糖果、饮料,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,轻轻摇头:“没什么想吃的。”不是不饿,是心里被太多东西填满了,没了品尝零食的余裕。   “哦——”林忘墨拖长了声音,了然似的点点头,随即又笑起来,“那放学给你买奶茶?就你常喝的那家,加双份珍珠。”   “……嗯,好。”那点熟悉的、被他记挂的甜意,总算冲淡了些心头的滞涩。   放学后,他们没有走往常的大路,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。巷子很窄,两旁是斑驳的老墙,偶尔有自行车铃叮当掠过,很快又恢复宁静。这种安静,舒服得让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   沈梦晗安静地走在他身边半步之后,看着天边。巨大的火球正在缓缓下沉,将云层烧成绚烂的锦缎,而另一侧的天幕,浅浅的月牙已经悄然浮现,颜色淡得像被水洗过的青瓷。   一个在东,一个在西,各自占据天空一端,光辉交替,却永难相遇。   “你说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这份暮色,“月亮和太阳,什么时候才能重合啊?”   “嗯?”林忘墨闻言转过头,脸上露出那种“这你都不知道?”的、略带促狭又无比生动的笑容,“大学霸也有不知道的呀?日食不就是嘛!虽然只是光沿直线传播造成的视觉重合……嗯,理论上也算重合吧?”   他解释得随意又轻松,带着特有的、解构浪漫的直白。   “可那要等好久哦。”她低声说,目光依旧停留在那轮愈发明亮的月牙上。   “没事啊,”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,语气理所当然,“它们有的是时间,经得起等。”   可是我们呢?沈梦晗在心里无声地问。我们经不起岁月无情磋磨,也未必等得到那个完美的“角度”。太阳和月亮看似共享同一片天空,实则相隔亿万公里,连温度都无法传递。这多像此刻的我们——在所有人眼中理应并肩,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们之间横亘着理想、未来、还有我那颗始终不敢真正递出的心。   距离好远,远到我搜肠刮肚,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,来准确形容这份日益厚重却无处安放的喜欢。   风穿过小巷,带来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。夕阳最后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几乎叠在一起。可她知道,那只是光影的错觉。就像日食,再壮观的交汇,也只是一场短暂而精密的错觉。   真正的、恒久的重合,需要多少光年的跋涉,又需要多么奇迹般的轨道交错?   她不知道答案。只是看着身前少年被落日镀上金边的背影,那份“非他不嫁”的决绝,和“遥不可及”的清醒,在心底反复撕扯,留下一片温柔的、钝痛的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