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乐节那天的清晨,天色是沉郁的灰白,浓雾锁住远山近树,空气湿漉漉的,压得人胸口发闷,仿佛随时都能拧出一场雨来。沈梦晗几乎一夜未眠,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。失眠不仅仅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登台,更因为心头那沉甸甸的、名为“后悔”的石头——昨晚那句脱口而出的“死渣男”,像一根冰冷的刺,扎在她自己心里,更不知扎伤了林忘墨多深。
她匆匆洗漱,比平时更早地来到教室。门内空荡寂静,只有一个人——林忘墨。
他安静地趴在自己的座位上,脸埋在臂弯里,似乎睡得很沉。窗外灰白的天光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略显单薄孤清的轮廓。沈梦晗放轻脚步,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,拿出课本,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身边沉睡的人。
那句“对不起”在喉咙里翻滚了无数次,却始终无法冲破唇齿。家庭长久以来灌输给她的骄傲与倔强,像一层无形的铠甲,也像一道冰冷的枷锁——“别低头,皇冠会掉”。她只能将翻涌的歉意和担忧,死死压在心底。
她的视线细细描摹他的睡颜,最终定格在他搭在桌沿的左手——那里,竟缠着一圈显眼的白色绷带。
怎么回事?昨晚他跑回学校后发生了什么?宿舍关门后他又是在哪里过的夜?无数疑问揪紧了她的心,却无人可问。她只能伸出手,指尖极轻、极快地拂过他柔软的发梢,像羽毛掠过水面,不敢留下任何痕迹,随即迅速收回,仿佛那点温度会烫伤自己。她强迫自己摊开课本,开始无声地背诵,试图用机械的文字驱散心头的纷乱。
同学们陆续到来,教室渐渐有了人气。林忘墨就在这时醒了过来,他缓缓直起身,眼睛还有些惺忪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,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转头对她露出那种带着点赖皮的笑,或者说些不着边际的话。
他只是沉默地揉了揉眼睛,拿出自己的书,安静地看了起来。
整个早读课,他异常安静。没有偷偷递来的小纸条,没有压低声音的搞怪评论,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。他就像一座突然沉默的孤岛,周身散发着一种“请勿靠近”的疏离气息。沈梦晗拼命克制着自己想去看他的冲动,将书本上的字句念得又快又急,却一个字也没真正读进心里。那种刻意的、冰冷的安静,比任何争吵都更让她感到失落和心慌。
下课铃像是救赎,又像是另一种煎熬的开始。她深吸一口气,终于鼓起勇气,准备转过头去——
林忘墨却在她动作之前,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看也没看她一眼,径直走向后门,背影很快消失在嘈杂的走廊里。
沈梦晗僵在原地,那句堵在胸口的道歉,再次沉甸甸地坠了下去。
“晗姐,”张茂林不知何时突然开了口,一旁是表情带着担忧的董文文,张茂林脸上是罕见的严肃,没有了平日的嬉皮笑脸,“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什么?”沈梦晗心头一紧,语气不自觉地急促。
“关于林忘墨的。你要听吗?”
“要!”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,那份急迫和关切,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张茂林压低声音:“昨天下午放学,我跟董文文吃完饭去篮球场。没多久林忘墨也来了,脸色特别差,问他什么也不说。然后他就开始打球,跟疯了似的,扣篮的力道大得吓人……后来,篮板上的玻璃被他硬生生扣碎了,碎片划伤了手……”
沈梦晗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: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在想,”张茂林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,斟酌着词句,“林忘墨他最在意谁,你比我清楚。他这样……是不是跟你有关?”
“我……”沈梦晗张了张嘴,昨晚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现——他通红的眼眶,沙哑的“对不起”,还有那句“我会离你远点的”。巨大的酸涩和自责涌上喉咙,堵得她说不出话。
“我就瞎猜一下,晗姐你别往心里去。”张茂林见她脸色不好,适时地住了口。
沈梦晗低下头,只觉得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此刻心绪的翻涌混合成一股沉重的困意,排山倒海般袭来。她好想就这么趴下,什么都不去想。
恰在此时,林忘墨回来了。她几乎是赌气般立刻趴倒在桌上,将脸埋进臂弯。黑暗中,感官变得敏锐。她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,带着一种熟悉的、小心翼翼的力度。
心猛地一跳,期待像小小的火苗蹿起。她带着这份期待抬起头——
看到的却是栾惠潇温和带笑的脸,和他递过来的一个柔软抱枕。“给你,趴着睡舒服点。”
她愣住了。几乎是同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,另一只拿着抱枕的手,从林忘墨那个方向,有些迟疑地、刚刚伸到一半。
两只抱枕,同时摆在面前。
该选哪一个?
鬼使神差地,或许是出于某种莫名的、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(赌气?试探?还是对栾惠潇善意的礼貌回应?),她伸手接过了栾惠潇的那一个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飞快扫向林忘墨。
林忘墨只是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,随即面无表情地收回手,将那个浅蓝色的抱枕随意塞回自己桌肚,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、多此一举的动作。没有失望,没有不满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沈梦晗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,和刚刚升起的困意,一起被一股无名火冲得七零八落。烦躁感再次攫住了她。
下午,音乐节在报告厅拉开帷幕。各班级按顺序入场,空气中混合着兴奋、紧张和化妆品的香味。沈梦晗坐在林忘墨旁边,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,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。她偷偷看他,他正垂眼看着手里的歌词纸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,也是前所未有的陌生。那股平日里围绕着他的、懒散又生动的“气”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沉寂的、公事公办的疏离。这让沈梦晗感到极度的不适和……恐惧。
时间在嘈杂中流逝。终于,轮到他们班。
“走了。”林忘墨站起身,声音平淡,没有起伏,甚至没有看她,只是公式化地提醒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上灯光汇聚的舞台。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追光下时,报告厅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,口哨声、起哄声、呐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“沈梦晗!林忘墨!沈梦晗!林忘墨!……”
整齐划一的呼喊浪潮般涌来,沈梦晗却只觉得刺耳,心头的烦躁更甚。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看向侧前方的林忘墨。他握着话筒,侧脸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音乐响起。她开口,声音通过话筒放大,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。林忘墨接上,他的嗓音比平时低哑一些,却奇异地贴合歌曲的旋律。两人配合得竟意外地默契,歌声交织,竟然出乎意料地和谐动听。可只有沈梦晗知道,这和谐之下,是两人之间冰冷的、毫无互动的僵持。
一曲终了,按照流程鞠躬致谢。掌声雷动中,不知哪个角落,几个女生尖着嗓子高喊:“林忘墨!我爱你——!”
声音清晰地穿透掌声,钻进沈梦晗的耳朵。她几乎是本能地侧头看向林忘墨。只见他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极其短暂地、礼节性地弯了弯嘴角,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、模糊的笑意。
那个笑意,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地刺进沈梦晗心里最软的地方。酸涩、委屈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,猛地炸开。她再也待不下去,几乎是仓促地转身,快步走下舞台,将那片喧嚣和那个刺眼的笑容抛在身后。
她不明白,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。明明昨天之前,一切还不是这样的。
她知道,都是因为自己。因为那可笑的醋意,和那句无法收回的伤人话。
那句“我和她就是普通朋友”,那句带着哽咽的“我真不喜欢她”,那句决绝的“对不起,我会离你远点的”……此刻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、缠绕,发出无声的嘲笑。
她扯了扯嘴角,想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,却比哭还难看。回到座位,她深深低下头,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。
一瓶水递到了她面前。又是栾惠潇。
“唱累了吧?喝点水。”他的声音温和体贴。
沈梦晗鼻尖猛地一酸。如果是以前,在她感到疲惫或低落的时候,递来水瓶的,一定会是那只熟悉的手,伴随着或许笨拙但绝对真诚的关心。可现在……
她默然地接过,拧开瓶盖,仰头喝了一口。纯净水滑过喉咙,她却尝出了一丝清晰的苦味。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望向不远处。果然,一群女生正围着林忘墨,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饮料,笑语嫣然。他站在那里,神情平淡,没有特意迎合,却也未曾拒绝。
看,他身边从不缺人。没了她这个动不动就生气、说狠话的“麻烦”,他或许更自在,更受欢迎。
这个认知让沈梦晗委屈到了极点,心脏像被浸在冰柠檬水里,又酸又冷,紧缩着发疼。可是,能怎样呢?是她先推开了他。她只能把翻江倒海的委屈,和着那口苦涩的水,一起硬生生咽回肚子里。如果是以前,她至少可以拽着他的袖子,把这些难过和烦躁,一股脑地倒给他听。
音乐会还在继续,歌声掌声喧哗声,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沈梦晗就那样握着那瓶水,只觉得它冰冷刺骨,寒意一直渗到心里去。
音乐节终于在一片混乱的喧嚣中落幕。回到教室时,窗外已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,天色更加阴沉。沈梦晗胡乱地把东西塞进书包,拉链拉得暴躁作响。她背起书包,刚走到门口,却正好与回来的林忘墨迎面撞上。
烦躁、委屈、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瞬间冲上头顶,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——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——然后撑着伞,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细密的雨帘。
“她怎么了?”林忘墨被瞪得莫名其妙,问旁边的同学。
“不知道啊。”
林忘墨皱皱眉,看着窗外渐大的雨势,还是拿起自己的伞追了出去。在校门口,他看见了她独自走在雨中的背影,伞打得有些歪,雨水打湿了她一边的肩膀。
他快步追上,在她身后伸出手,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,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沈梦晗。”雨声里,他的声音有些模糊。
沈梦晗身体一僵,敏感地转过头。看到是他,心猛地一跳,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恼怒和一种自暴自弃的冲动。她用力想甩开他的手。
“嘶——”林忘墨倒抽一口冷气,下意识地松了松力道,眉头因疼痛而蹙起。
那声轻嘶像一盆冷水,瞬间浇熄了沈梦晗心头大部分的怒火。她慌忙回头,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和关切:“你没事吧?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……”她看到了他手上被雨水微微浸湿的绷带,今天早上张茂林的话再次响起。
不心疼吗?假的。
不喜欢吗?假的。
不想道歉、不想和好吗?更是假的。
她脸上写满了愧疚和无措,愣愣地看着他吃痛的表情。
就在她愣神的瞬间,林忘墨忽然上前一步,手臂环过她的肩膀,将她轻轻地、却坚定地搂进了怀里。雨伞因为他突然的动作,从她手中滑落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脸颊。
“你干嘛……这么多人看着呢……”沈梦晗的声音闷在他怀里,带着嗔怪,却没有真正挣扎。雨水顺着发丝流下,冰凉,可他怀抱的温度却如此清晰。
她不得不抬起头,雨水模糊了视线,却模糊不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。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,有关切,有无奈,有疲惫,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、深沉的东西。她的心跳如擂鼓,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林忘墨将自己的雨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,全然不顾自己另一侧肩膀迅速被雨水打湿。他看着她湿漉漉的、带着惊惶和脆弱的脸,深吸了一口气,雨水和她的气息一起涌入肺腑。
“沈梦晗,对不起。”他开口,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认真,“我真的不喜欢她,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。昨天……是我太着急了,说话没过脑子。”
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……”沈梦晗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,声音哽咽,“我不该那么说你,我……”
林忘墨看着她哭,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些。他忍不住弯起嘴角,那是一个带着疲惫、却终于有了点真实温度的笑。他凑近她,两人的气息在冰凉的雨水中交融,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,一字一句,无比清晰地说道:
“沈梦晗,我真的好喜……”
“沈梦晗!”
一声严厉、冰冷、穿透雨幕的女声,如同惊雷,猛地炸响在两人耳边。
沈梦晗浑身一颤,像从一场旖旎却危险的梦中被强行拽醒。她仓惶地转过头——
不远处,她的母亲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立在雨中。伞沿下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此刻布满寒霜,眼神锐利如刀,正直直地刺向他们,更准确地说,是刺向被林忘墨搂在怀里的她。
“坏了!”沈梦晗脑中一片空白,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。她几乎是本能地,用尽全力从林忘墨怀中挣脱出来,踉跄着捡起地上的伞,甚至来不及再看林忘墨一眼,就朝着母亲的方向跑去。跑出几步,她才慌乱地回头,雨水模糊的视线里,林忘墨独自站在原地,撑着伞,一动不动,仿佛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。
沈梦晗的母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力道大得让她生疼,什么也没说,只是拽着她,近乎粗暴地将她塞进了停在一旁的车里。引擎发出低吼,车轮溅起一片水花,黑色轿车迅速消失在迷蒙的雨幕和街道尽头。
林忘墨站在原地,冰凉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半边身体。那句未说完的“喜欢”,被彻底浇灭在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刺骨的寒意里。他像是被冻住了,茫然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过了很久,才麻木地想起,该回家了。
雨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他失魂落魄地走回那个他们曾共同居住的小区。刚走到楼下,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从车库里疾驰而出,溅起高高的水花,没有丝毫停留。
他心里猛地一沉,不祥的预感汹涌而来。他加快脚步冲上楼,用有些发抖的手打开房门——
房间里一片寂静,冷清得可怕。属于沈梦晗的东西,几乎被搬空了。她常看的书,她喜欢的那个小猫闹钟,她挂在椅背上的外套,她摆在窗台上的小盆栽……全都消失了。连同那个他送的、刻着名字的羽毛球拍,也不见了踪影。
客厅的茶几上,静静地躺着一本带密码锁的日记本。那是她留下的,唯一的东西。
林忘墨没有心思去管那本日记。巨大的恐慌和后悔淹没了他。他知道沈梦晗母亲的严厉和控制欲,他几乎能想象到接下来的风暴。转学?禁足?更严厉的管控?他不敢深想。
如果……如果刚才他没有冲动地抱住她,如果没有被撞见……是不是就不会这样?
无尽的悔恨啃噬着他的心。他脱力般跌坐在沙发上,这个小小的空间,曾经充满了她的气息和他们的笑声。就在前几天,他还偷偷办好了手续,买下了这里,心里怀着隐秘的、巨大的欢喜,准备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——看,这是“我们的家”了。
可现在,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她常用的洗发水的淡香,却更衬得满室空荡,冷清彻骨。
窗外的雨疯狂地敲打着玻璃,噼啪作响,像是永无止境的哭泣,又像是某种残酷的倒计时。这雨声淹没了他未出口的表白,冲散了刚刚寻回的一丝暖意,也似乎……预告了一场漫长的、不知尽头的分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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