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白月光

第28章 若分若离

  沈梦晗最终还是从1班的座位上消失了。桌椅被重新排列,那个曾经属于她的位置,很快被新的课本和陌生笔袋填满,仿佛她从未在那里停留过。只有窗台上那盆无人照料、渐渐蔫头耷脑的小绿植,还残留着一丝她存在的痕迹。   林忘墨打听了几天,心一直悬着,直到确切的消息传来——她没转学,只是转去了同年级的14班。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一半,庆幸像退潮后露出的湿沙,带着凉意,却也总算有了着落。至少,还在同一个校园,呼吸着同一片空气,或许……还能遇见。   转到14班的沈梦晗,像一颗被投入新池塘的石子,很快激起了涟漪。课桌桌面时不时会“长”出包装精致的奶茶,桌洞里也常埋伏着来自别班、字迹或工整或潦草的情书。她对那些粉红信封视若无睹,对奶茶也只是拿起,寻到原主,礼貌而疏离地递还。面对对方困惑或受伤的眼神,她总是垂下眼帘,声音清冷得像初冬的薄霜:“谢谢,我不喜欢喝奶茶。”   几天下来,她倒是和座位不远处的韩文静熟悉起来。韩文静性格活泼,像个小太阳,她不由得心想“难怪林忘墨也挺喜欢和她玩呢”   韩文静会拉着她课间去小卖部,分享新出的零食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沈梦晗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,偶尔微笑。她心里藏着一个连自己都未必全然承认的目的——她想从韩文静这里,听听那些她不认识的、更久远时光里的林忘墨,是什么模样。那些她没有参与的过去,像散落的拼图,她一片片收集,试图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他。   当然,韩文静有时也会心血来潮,拽着她偷偷溜到楼下1班的后门,从门缝或窗边,飞快地瞥一眼教室里的情形。目光所及,总是不由自主地锁定那个熟悉的身影。沈梦晗面上总是不太情愿,脚步却诚实地跟着。看到林忘墨或埋头写字,或与张茂林低声说笑的样子,她心里那片沉寂的湖,便会漾开极其细微、连自己都难以捕捉的波纹。   “你喜欢林忘墨啊?”有一次,趁着看他的间隙,沈梦晗状似不经意地问,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一点斑驳的油漆。   “我?怎么可能!”韩文静笑着摆手,眼神清澈坦荡,“我俩就是穿开裆裤就认识的交情,熟得跟自家兄弟似的。”她说完,忽然扭过头,促狭地看着沈梦晗微微绷紧的侧脸,反将一军,“怎么,你这么问……该不会是你喜欢吧?”   “怎么可能!”沈梦晗的反应快得有些欲盖弥彰,连忙别开脸,耳根却悄悄发热。   “逗你呢,看把你吓的。”韩文静咯咯笑起来,拉着她往楼上跑,“快走快走,马上体育课了!”   两个身影匆匆跑过走廊。教室里的林忘墨似有所感,抬头望向空荡荡的后门,那里只有光影移动。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很浅,很快又隐没在专注的神情里。   体育课上,沈梦晗大多时间和韩文静坐在树荫下聊天,或者目光放空地看着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。那些男生似乎格外卖力,传球、抢断、投篮,动作都带着点表演般的夸张。   “哈哈哈,你看咱班那几个男生,”韩文静用肩膀撞撞她,压低声音笑,“发现你在看,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。”   “哈?”沈梦晗蓦地回过神,有些尴尬地把脸扭向另一边。操场的喧嚣、阳光的温度、青草的气味,都渐渐模糊。她的思绪飘远了,飘到另一个篮球场,想起某个更精准的投篮弧线,想起某人打完球后汗湿的头发和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他递过来的、带着他掌心温度的水瓶……   想着想着,她又出了神,直到下课铃尖锐地划破午后的沉闷。   按照14班班主任的新规,体育课后必须全体回教室,他有事宣布后才能去食堂。等沈梦晗随着人流回到座位,一眼就看到桌面上多了一杯奶茶。包装是她熟悉的牌子,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指尖,是刚好的温热。更重要的是,杯身上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闪电符号——只有她和林忘墨才知道的标记。   她愣了一下,心里那片荒芜了几天的地方,仿佛被这温热的触感轻轻熨帖了一下。她插上吸管,喝了两口。甜度刚好,是她喜欢的口味。   “我去,校花不是说不喝奶茶吗?”后排有细碎的议论飘来。   “可能……不是她喜欢的款?”   “这款我上周买过啊,她看都没看就还我了。”   “那肯定是你长得太丑,影响了女神的食欲。”   “……滚!”   就在这时,班主任板着脸,一阵风似的卷进教室,砰地关上门。空气瞬间凝重。   “说!昨天中午在宿舍抽烟被逮住的,是谁?”他目光如炬,扫过底下每一张脸。   教室里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   “不说是吧?行,什么时候承认,什么时候去吃饭。我看谁能耗得过谁!”班主任抱着胳膊,往讲台边一靠,一副奉陪到底的架势。 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沉默在蔓延,饥饿感在加剧。对沈梦晗而言,这僵持无异于一场缓慢的刑罚。她早上就没什么胃口,此刻低血糖的征兆开始隐隐浮现——指尖发凉,心跳有些虚浮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手里的奶茶喝了几口,那点糖分似乎杯水车薪,眩晕感还是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。   有几个男生注意到了她愈发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摇晃的身形,焦躁地窃窃私语:   “靠,能不能快点啊……没看校花都快晕了吗?”   “真是服了,自己做错事连累全班,还连累女神……”   “快点承认会死啊!”   大约僵持了十五分钟,那个“凶手”终于在众人无声的压力和班主任严厉的注视下,耷拉着脑袋站了起来。   “你没事吧?”队伍一解散,韩文静立刻扶住沈梦晗的胳膊,担心地问。   “我没事。”沈梦晗摇摇头,借力站稳,声音有些虚弱。她知道这个点去食堂,大概率只剩残羹冷炙,但还是抱着微弱的希望,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。   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,眩晕感更重了。她不得不停下来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闭上眼,深深地低下头,试图对抗那一波波袭来的黑暗。   就在这时,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不大,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。   她抬起头,视野还有些模糊,却清晰地撞进了一双盛满担忧的眼睛里——是林忘墨。他手里提着两个食堂的打包袋,眉头微蹙,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和后怕:“你们班主任也太离谱了,这种事能这么耗?”   他看着她血色尽失的脸和虚浮的脚步,几乎没有犹豫。食堂此刻人满为患,嘈杂不堪,她需要的是休息和安静。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——他拉着她,趁着门卫交接班的空档,低头快速穿过宿舍区大门。午休时间,宿舍楼里静悄悄的,大部分人都还在食堂。   林忘墨径直把她带进了自己宿舍。四人间,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在。他引着她走到自己靠窗的床边:“坐下,慢点。”   沈梦晗依言坐下,身下的床单带着干净的皂角味,和一丝独属于他的、清爽又让人安心的气息。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。   “好点了就先吃饭,实在难受就躺会儿,反正……是我的床。”他把一份打包盒打开,饭菜的温热香气飘散出来。   沈梦晗接过筷子,小声问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我们班主任拖堂了?”   林忘墨夹菜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柔光,随即化开,变成一点故弄玄虚的笑意:“秘密。”   简单却可口的饭菜下肚,身体渐渐回暖,那股难受的晕眩感终于开始消退。沈梦晗轻轻舒了口气。   “躺下睡会儿吧,到点了我叫你。”林忘墨收拾好餐盒,低声说。   沈梦晗此刻异常顺从。她脱掉鞋子——动作间,林忘墨瞥见她白皙的脚踝,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,嘟囔了一句:“不脱鞋,等会把我床单踩脏了。”   “啊……”沈梦晗脸上微热,乖乖把鞋子整齐摆放在床边,然后小心地躺了下去。枕头柔软,深深陷下去,那股令人安心的、独属于他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。她几乎是无意识地,轻轻吸了口气。   林忘墨从对面床铺捞过自己那床不厚不薄的夏凉被,抖开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   “不要,热。”她小声抗议,手指捏着被角。   “盖着,”他的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,仔细地帮她掖了掖被角,声音低了下去,“宿舍空调凉,等会冻着了,又该难受了。”   沈梦晗不再反抗,任由柔软的布料包裹住自己。她侧躺着,目光落在坐在床沿边的林忘墨身上。他微微弓着背,低头看着手机屏幕,侧脸在午后斜照进窗的光线里,显得异常清晰和安静。长长的睫毛垂下,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。   看着看着,她有些出神。   “怎么了?”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,抬起头,目光与她交汇。   沈梦晗心跳漏了一拍,移开视线,轻声问:“你……不睡吗?”   林忘墨看着她缩在自己被子里的模样,头发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上,脸颊还带着一点虚弱的苍白,眼神却清亮地望着自己。他心里某处软得不可思议,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很轻、很温柔的弧度。   “这床……”他低声说,带着点玩笑,又似乎意有所指,“太小了。两个人……有点挤。”   他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扫过心尖。沈梦晗怔了怔,随即,一抹极淡、却真实的笑意,悄然爬上了她的嘴角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安心地闭上了眼睛,将自己完全沉入这片被他的气息和温暖包围的、短暂的宁静里。   窗外,蝉鸣悠长,阳光透过窗帘,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细微的运转声,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。时间仿佛被拉长了,变得缓慢而粘稠,将这一刻的靠近与安宁,悄悄地、仔细地包裹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