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白月光 · 第25章一切都很好

　　开学前一晚，班级小群的消息提示音就没断过，不知是哪位“天才”心血来潮提议开学前最后聚一次，竟一呼百应。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，屏幕亮个不停，沈梦晗却调了静音，只专注于眼前摊开的习题册，笔尖划过纸面，沙沙作响。　　“喂，我说大小姐，”林忘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带着惯有的松散笑意，“别刷了，今晚咱班有个小型‘末日狂欢’，我带你去蹭饭。” 　　“嗯。”沈梦晗头也没抬，只含糊应了一声。笔尖未停，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余光不经意扫过自己左手，那枚纤细的指环安静地圈在无名指上，在台灯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、却足以点亮心情的碎光。　　聚餐地点定在学校附近一家常去的餐馆包厢。两人到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喧哗一片。负责联络的“小蜜蜂”眼尖，立刻嚷嚷起来：“哎呦！两位关键人物终于驾到了！就等你俩开席呢！” 　　被簇拥着进入暖意和嘈杂并存的包厢，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和年轻人的热气。有人高喊着问：“今晚哪位公子买单啊？” 　　话音未落，张茂林推门探头，额上见汗：“先别管谁请客了！快来几个人帮忙搬酒，你们的义父胳膊要断了！” 　　“我去搭把手，你找个地儿乖乖待着。”林忘墨对沈梦晗嘱咐一句，便转身跟了出去。　　沈梦晗寻了个人稍少的角落刚坐下，同班的董文文就带着一脸神秘兮兮的兴奋凑了过来。　　“Hi？” 　　“怎么了？” 　　“你还不知道吧？”董文文压低声音，眼里闪着八卦的光，“今晚，有人要跟你表白。” 　　沈梦晗笔尖一顿。对她表白不算新奇，但能让董文文特意来“预告”的，显然不是寻常角色。她心头莫名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，一丝隐秘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悄然探出头——会是他吗？那个近在咫尺，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人？　　“谁啊？”她听见自己问，声音平静，心跳却漏了半拍。　　“栾惠潇啊。” 　　期待的气泡“啪”地碎了。沈梦晗愣了一下。栾惠潇，她知道。长相清秀，气质斯文，成绩稳居年级前十，是不少女生暗自倾慕的对象。的确是个很“合适”的人选，但……不是他。　　还没等她理清心头那点莫名的失落和荒谬感，林忘墨已经搬着箱子回来了，额发微湿。张茂林也一屁股坐在董文文旁边，大剌剌地灌了半杯饮料。　　“想什么呢？”林忘墨在她身边坐下，带来一丝室外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、属于他的干净气息。　　“没什么。”沈梦晗回过神，垂下眼睫。　　“墨哥，”张茂林凑过来，一条胳膊哥俩好地搭上林忘墨肩膀，笑得贼兮兮，“你微信头像怎么换了？之前那个小黑猫多酷。” 　　“……用久了，换换心情。”林忘墨拿起杯子，语气随意。　　“少来，”张茂林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只剩气音，眼神还往沈梦晗这边瞟了瞟，“那头像我刷到过，是情头吧？还有你俩手上这戒指……”他意有所指地努努嘴。　　“吃你的吧，话那么多。”林忘墨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他一下，截住话头，耳根却隐隐泛红。　　菜陆续上齐，包厢里的气氛愈加热烈。林忘墨一边应付着张茂林的插科打诨，一边自然地用干净筷子给沈梦晗夹她喜欢的菜。沈梦晗小口吃着那颗鲜嫩的丸子，心里那点关于“栾惠潇”的杂念，似乎被眼前的热气和他的举动悄然熨平了些。　　“你怎么光吃不说？”林忘墨忽然凑近，温热的呼吸混着淡淡的笑意，轻轻拂过她耳畔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　　“说什么啊？”她偏了偏头，感觉被他气息拂过的皮肤有些发烫。　　“随便聊点什么都行，别干坐着。”他声音很低，带着点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。　　沈梦晗正要开口，就被兴高采烈的起哄声打断：“墨哥！跟晗姐嘀咕啥悄悄话呢？来来来，玩游戏！” 　　“玩什么？” 　　“就剪刀石头布，输的喝一杯，然后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！人多更好玩！晗姐，来不来？” 　　沈梦晗有些迟疑，看向林忘墨。他正笑着看她，眼里是跃跃欲试的光。她轻轻点了点头。　　前半程沈梦晗运气颇佳，几乎没输。然而风水轮流转，某一局她出的石头，被一片“布”海淹没。　　“噢——！晗姐输了！喝酒喝酒！选吧，真心话还是大冒险？” 　　“她喝不了酒，我替。”林忘墨几乎是立刻拿起她面前的杯子，在起哄声中一饮而尽。　　沈梦晗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，小声提醒：“……这杯子我用过了。” 　　“噗——咳咳咳！”林忘墨猛地呛住，脸瞬间涨红，强行咽下后咳得惊天动地。　　“墨哥你咋了？” 　　“没、没事……呛到了。”他摆摆手，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。　　沈梦晗看着他窘迫的样子，低下头，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扬。等起哄声稍歇，她抬起头，面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，语气平静：“我选真心话。” 　　众人交头接耳，最后，一个问题被推选出来：“晗姐，无意冒犯哈……就是，你有喜欢的人吗？” 　　包厢瞬间安静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。　　沈梦晗感觉脸上的热度又升了起来。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起，指尖碰到冰凉的戒指。她吸了一口气，调整好微乱的呼吸和心跳，清晰而平稳地回答：“有。” 　　“哇——！！！” 　　包厢彻底沸腾。林忘墨拿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零点一秒，随即被更夸张的起哄声和追问声淹没。没人注意到，他放下杯子时，指尖有些发白，身体在喧闹的背景里，几不可察地，轻轻颤抖了一下。　　张茂林又凑过来，撞了撞他肩膀，声音不大，却恰好能让旁边的沈梦晗隐约听到：“不对吧？晗姐怎么可能有喜欢的人？平时也没见她对谁特别啊……”这话像一根细小的刺，轻轻扎了一下林忘墨，也落进了沈梦晗的耳朵。　　“来来来，继续继续！”游戏重新开始。　　林忘墨似乎想多喝几杯，手刚伸向酒瓶，就被沈梦晗轻轻拉住了袖口。　　“怎么了？” 　　“别喝了，”她看着他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，“喝多了难受。” 　　“我没喝多。”他无奈地笑。　　沈梦晗不说话，只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，里面写满了不赞同和一丝隐隐的担忧，甚至带上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专属于亲密之人的“凶巴巴”。　　“……好吧，我错了，不喝了。”林忘墨举起双手做投降状，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和妥协。　　这段极简短的对话，像一片羽毛，轻轻飘进了近在咫尺的张茂林耳中。他眼神闪烁了一下，看了看林忘墨，又看了看沈梦晗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端起酒杯，默默地喝了一口。　　游戏的热潮逐渐退去，气氛从喧闹转向微醺后的松弛与嘈杂。就在这时，一直安静坐在另一边的栾惠潇站了起来。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束包装精致的淡色花朵，在略显凌乱的餐桌和酒瓶映衬下，显得有些突兀的郑重。　　他捧着花，一步步走到沈梦晗面前。包厢里的嘈杂声像退潮般迅速低了下去，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。栾惠潇脸颊微红，深吸一口气，竟单膝点地（更像是一个紧张过度的半蹲），将花举到沈梦晗面前。　　“沈梦晗，”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，但足够清晰，“我喜欢你。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” 　　“哦——！！！”短暂的寂静后，更大的起哄声轰然炸开，夹杂着口哨和掌声。　　“你……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？”栾惠潇仰头看着她，眼神里有期待，也有忐忑。　　“在一起！在一起！在一起！”不知是谁先带头，有节奏的喊声在包厢里回荡。　　沈梦晗在那一瞬间，几乎是本能地，用余光飞快地瞥向了身边的林忘墨。他正侧着头，似乎在跟旁边的人说话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，仿佛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告白，与他、与他身边的她，全然无关。他看起来那么平静，平静得让沈梦晗的心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，微微地发凉，发涩。　　她收回视线，看向眼前满眼期待的栾惠潇，以及那束过于精致、却无法在她心里激起半分涟漪的花。嘈杂的起哄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，有些不真实。　　“谢谢，”她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奇异地让包厢迅速安静下来，“但是，对不起。我……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。” 　　“哦——”起哄声变成了整齐的、带着惋惜的叹息。　　栾惠潇脸上的光彩黯淡下去，但他仍举着花，不甘心地、几乎是恳求般地说：“那……那这花，你能收下吗？就当……就当是同学的心意。” 　　沈梦晗轻轻摇了摇头，这次，眼神里带上了明确的拒绝和一丝歉意：“不了，真的谢谢你的喜欢。花很漂亮，但它不应该属于我。” 　　栾惠潇最终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，有些失落地站起身，捧着那束被拒绝的花，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座位。包厢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、尴尬又惋惜的气氛。　　“连栾惠潇都不行……咱们晗姐的眼光得多高啊？” 　　“就是，这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入得了眼？” 　　议论声低低地响起，充满了不解和好奇。　　沈梦晗安静地坐着，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。冰凉的金属环贴着皮肤，传来清晰的、属于自己的温度。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，那个唯一能入她眼的人，那个让她在真心话游戏中鼓起勇气承认“有”的人，此刻就在身边，近到能听见他细微的呼吸，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。　　却也仿佛远在天边，隔着一层名为“友谊”的、透明却坚固的玻璃墙。他平静地看着别人向她告白，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。　　她端起面前林忘墨刚才替她喝过的那杯酒，杯壁上还留着他手指的余温。她把残留的酒倒掉，续上杯饮料后将杯子转到一个角度，就着他残留的唇印，轻轻抿了一口。微甜，微涩，混杂着说不清的味道，顺着喉咙滑下。　　目光悄悄流转，再次落到身旁人的侧脸上。他正听着张茂林说着什么，偶尔点头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灯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翘的睫毛上，投下小片温柔的阴影。　　喧嚣渐远，心跳如鼓。　　就这样吧。沈梦晗想。至少此刻，他在身边。至少此刻，这枚他送的、刻着“永远”的戒指，还戴在她的指间，而他的那一枚，也还在他的手上。至少此刻，他们还能以“最好的朋友”的名义，分享同一片嘈杂的空气，拥有无人能及的、触手可及的“近”。　　至于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心事，那些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的喜欢，就像这枚戒指，圈住了一小段时光，也仅仅只是圈住了一小段时光。它很亮，很特别，但在旁人看来，或许也只是一件寻常的、属于“好朋友”的饰品。　　她轻轻收拢手指，将那点冰凉的触感和心底翻涌的、温热而酸楚的浪潮，一并握进掌心。　　窗外夜色正浓，包厢内灯火通明，人声断续。　　一切，看起来都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