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前一天的清晨,林忘墨家里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。亲戚们围坐谈笑,空气里弥漫着茶香、瓜子味和温暖的喧嚷。小他几岁的表弟林风,正拽着母亲繁雪的手,一个劲地嚷嚷着要找哥哥玩。
“姑姑好!”林忘墨眼尖,率先高声打招呼。话音未落,一个清甜柔和的女声也轻轻响起,恰到好处地接上:“姑姑好。”
繁雪抬头,先拍了拍侄子的肩膀,眼里带着笑意:“哟,又长高了。”目光随即落在他身旁安静站着的女孩身上,带着些许探究的温和,“这位是……?”
“哦哦,同学,我同学。”林忘墨立刻接话,语气自然,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热了一下。
“哦哦哦,同学啊。”繁雪了然地点点头,笑意加深,透着过来人的通透,“你弟弟非缠着要找你,打扰你们啦。我先去跟你爸说说话。”说完,便把蹦蹦跳跳的林风往他怀里一推。
“好的姑姑。”林忘墨应着,牵起弟弟肉乎乎的小手,“走,哥带你玩去。”
房间里瞬间成了孩童的天地。林忘墨熟练地给电脑开机,点开一款色彩鲜艳的游戏,把弟弟安顿在椅子上。“乖,先自己玩会儿,哥就在这儿。”他揉了揉林风毛茸茸的脑袋。
沈梦晗倚在门边,看着这一幕,唇角不自觉地弯起:“你弟弟好可爱。”
“那当然,”林忘墨坐回她旁边的椅子,脸上带着点小得意,故意挺了挺胸膛,“当哥的都这么帅了,弟弟能差到哪儿去?”
“噗——”沈梦晗被他的厚脸皮逗笑,眼睛弯成了月牙,“你能不能别这么自恋?”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,房间里充斥着游戏音效和林风咯咯的笑声,与门外的热闹融在一起,构成一种令人安心的、属于“年”的背景音。
“叮咚。”
沈梦晗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猝然亮起。她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笑意,低头看去,却在看清发信人名字的瞬间,笑容凝固,血色悄然从脸上褪去。
是母亲。
「你人呢?为什么没在出租屋学习?!还有,你房间里怎么有男生的东西?!」
冰冷的文字,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严厉的审视。沈梦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指尖发凉——糟了,忘了母亲手里还有一把备用钥匙。
她强迫自己镇定,指尖飞快地敲击回复:「我在市图书馆,查资料。同学的东西……可能是之前一起学习时落下的,我回去就收拾。」
发送。每一秒等待都像被拉长。就在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时,屏幕再次亮起。
「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,心思放在正道上。我先回去了。」
紧绷的弦骤然一松,沈梦晗几乎虚脱。她迅速回了个「好」,立刻锁屏,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关在外面。
“怎么了?”林忘墨察觉到她的异样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沈梦晗摇摇头,不想破坏这份难得的温馨。
林忘墨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,没再追问,只是忽然提议:“陪我换个头像呗?”
“嗯?”沈梦晗有些茫然地抬眼,“怎么突然想换头像?”
“不突然啊,”林忘墨凑近些,声音压低,带着点诱哄般的意味,“就……单纯想和你用配套的。”
说着,他已经发来一张图片——一只通体雪白、眼睛湛蓝如玻璃珠的小猫,头上戴着一顶精致小巧的银色王冠,神态傲娇又灵动。几乎是同时,他自己的头像已经换成了一只毛色乌黑、眼神锐利、前爪按着一柄玩具小铁剑的黑猫。
一白一黑,一“王”一“剑”,莫名的和谐,又透着只有他们才懂的、隐秘的联结。
沈梦晗看着那只“白猫王冠”,心里某处软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只是默默长按,保存,换上。两个并排的、风格迥异又意外相配的猫猫头像,悄然出现在彼此的聊天框顶端。
“对了,”林忘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丝绒面料的方形小礼盒,递到她面前,语气是难得的郑重,“新年礼物。”
会是什么?沈梦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。是新的羽毛球拍?还是另一个可爱玩偶?她眼底漾开期待的光,接过盒子,指尖竟有些细微的颤抖。
她轻轻打开盒盖。
绒布内衬上,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。铂金的指环纤细闪亮,而戒面之上,一粒小巧却剔透的钻石旁,赫然刻着两个花体小字——「永远」。
那光芒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。钻戒……这含义太明确,几乎不容错辨。血液轰地涌上脸颊,心跳如擂鼓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是……要表白了吗?在这种时候,用这种方式?
她几乎是用尽全部勇气,才抬起微微发抖的手,拿起那枚微凉的戒指,缓缓套上自己左手的无名指。尺寸居然刚刚好。她不敢抬头,只觉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,和心底疯狂翻涌的、滚烫的期待上。
然后,她听见林忘墨带笑的声音,清晰地在耳边响起:“我也有一只。”他伸出自己的左手,同样的位置,戴着一枚款式相仿、但更简洁的男戒。“希望我们——”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,“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……”
沈梦晗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红晕尚未退去,眼底的星光却骤然黯淡,冻成了冰。期待从万丈高空狠狠跌落,碎成一地冰冷的玻璃碴。好朋友?送刻着“永远”的钻戒,说是为了当“好朋友”?
她简直想立刻扑上去咬他一口,或者干脆把他从窗户扔出去看看他脑子是不是被新年鞭炮震坏了。失落像潮水般灭顶而来,可她只是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,逼出一个无懈可击的、甚至带着点甜美的笑容:“好啊。永远的好朋友。”声音轻快,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个字都泛着苦涩的铁锈味。
夜幕彻底降临,吞没了白日的喧嚣。零点将至,远处近处开始零星响起鞭炮的炸响,随即汇成一片热烈的海洋。两人并肩坐在客厅延伸出的小阳台上,裹着同一条厚厚的毛毯。
夜空被一朵接一朵盛开的烟花照亮,绚烂的色彩在墨蓝的天幕上泼洒、流淌、又黯然消散,明明灭灭的光映在两人年轻的脸上。
“又长大一岁了呢。”沈梦晗望着夜空,轻声说。烟火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明明灭灭。她在心里,对着最亮的那一朵烟花悄悄许愿:新的一年,希望我能真的和林忘墨在一起,不是朋友的那种。
她忍不住侧过头,偷偷看他。林忘墨正仰着头,全神贯注地望着天空,绚烂的花火在他深邃的眼底不断绽放、湮灭。他看得那么认真,仿佛要记住每一道光痕的轨迹。
他在想什么呢?他在想,如果将来有一天,沈梦晗能披上婚纱走向他,他一定要在婚礼后的夜晚,为她燃放比今晚多一百倍、一千倍的烟花,让整个天空都为她亮起。
所以,他对着心中默数三秒后最盛大的那簇烟花,无声地祈求:新的一年,拜托了,让我们在一起吧。
愿望许完,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,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、温柔的弧度。无法实现的愿望啊,像这烟花一样,再美,也只能拥有夜空一瞬。
“感觉寒假才刚开始,怎么过几天就要开学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是真切的留恋。
沈梦晗却在心里偷偷笑了。开学多好,开学就意味着回到那间只属于他们俩的出租屋,没有亲戚,没有突然查岗的母亲,没有一切外界目光。只有他们两个人,在那个小小的、温暖的天地里。光是想象,就让她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。
“我们……什么时候回去?”她轻声问,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“过两天吧。”林忘墨也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,转头看她。烟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,让她看起来像个易碎的梦。他忍不住伸出手,用指背很轻、很轻地刮了一下她微凉的脸颊。
“哎呀,讨厌。”沈梦晗缩了缩脖子,嗔怪地瞪他,眼里却没有半分怒气,反而漾着被纵容的甜。
林忘墨低低地笑起来,笑声淹没在四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。
两人不再说话,就这样静静地并肩坐着,看烟花起落,看旧岁在璀璨的光华中流逝,新年在喧天的声浪里登场。
如果我们真的能在一起,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。
如果我们真的能在一起,一定会被所有人羡慕吧。
如果我一直不敢开口,我们会不会就此错过,在往后的岁月里,成为彼此记忆深处一道渐渐模糊、却永不愈合的伤痕?
你的喜欢,藏得那么深,深到用“永远”的誓言来伪装成友谊的徽章。
而我的喜欢,同样怯懦,怯懦到宁愿相信这拙劣的伪装,也不敢伸手去碰触那近在咫尺的、滚烫的真心。
……
不知多久,烟花终于放完了。
夜空重新暗下来,残留的硝烟味慢吞吞地飘散。刚才那些震得人胸腔发麻的炸响,也像潮水一样退去,只剩下一种突兀的、耳鸣般的寂静。楼下传来不知谁家电视里晚会结束的片尾曲,咿咿呀呀,听不真切。
沈梦晗觉得手指上那枚戒指有点凉。她把它轻轻转了一圈,钻石的棱角刮过指根皮肤,带来一点细微的、真实的触感。“永远”两个字蹭在指侧,像个温柔的玩笑,又像个醒不过来的梦。
林忘墨也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枚。银色的光圈,在远处客厅透出的微弱灯光下,泛着一点很淡、很旧的光泽,像深水里一晃而过的鱼鳞。他动了动手指,戒指有点松,他下意识地把它往里推了推,推到指根,牢牢卡住。
阳台上没开灯,只有远处路灯和邻居家窗户透出的零星光亮。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,让那些滚烫的、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,又一点点凉下去,沉回心底最深的地方,变成再也打捞不上来的沉船。
“有点冷了。”沈梦晗轻轻说,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下巴。
“嗯,回屋吧。”林忘墨站起身,朝她伸出手。
沈梦晗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戴着那枚和她一对的戒指。她迟疑了半秒,才把手放上去。他的手心很暖,带着刚刚握过烟花筒的一点潮意。他微微用力,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。
两人的手很自然地分开。指尖擦过的触感,迅速被夜风吹散。
他们前一后走回明亮的客厅。电视里已经在重播晚会节目,花花绿绿,热闹非凡。亲戚们大多散了,只剩下零星林父林母的谈话声。刚才那场盛大喧腾的跨年,像退潮后沙滩上的痕迹,正在被日常的琐碎一点点覆盖、抹平。
戒指在灯光下变得更亮了些,但那光也是安静的,拘谨的,缩在手指小小的一圈里,照不亮更远的地方。
可能后来很多个年,沈梦晗的手指上都不会再有这枚戒指。它或许会被收进一个丝绒盒子,藏在抽屉最深处,连同那个冬天所有的烟火气、手心潮润的触感、和那句没说出口的“好朋友”,一起被时间盖上厚厚的灰尘。只在某些毫无预兆的瞬间——比如闻到类似的硝烟味,或者看到某个相似的、怯懦的侧影时——那圈银色的凉意,会突然幽灵般缠上她的指根,轻轻一勒。
而林忘墨大概会一直戴着它,直到戒圈深深嵌进皮肉,成为身体一部分无关痛痒的旧习惯。在后来那些真实或敷衍的“永远”里,在觥筹交错或四下无人的时刻,他或许会无意识地转动它。冰凉的金属滑过指节,像一个早已失效的契约,一圈,又一圈,徒劳地丈量着某个永远回不去的除夕夜的距离。
那夜的月亮其实很好,清泠泠地挂在天上,是下弦月,细得像一道银白的、即将愈合的伤口。只是当时烟火太盛,人声太沸,没有人抬头看它。
它只是静静照着,照着阳台上两个靠得很近却不敢再靠近的少年,照着他们指间那点微弱的、自以为是的“永远”,照着一条他们此刻浑然不觉、但正缓缓分岔的路。
月光清白,坦荡,一无所有。
像所有故事开始时那样,也像所有故事结束时那样。
找回密码
找回密码
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。
找回密码
找回密码
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。
找回密码
找回密码
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。
确认使用深度搜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