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忘墨几乎一夜未眠。
昨夜沈梦晗无意识靠过来的温度、重量、气息,像某种缓慢燃烧的余烬,在他身体里持续发着烫。可那又能说明什么?不过是一个人在困倦时本能地寻找倚靠。难道凭这个,就能断定她也喜欢自己?
不能。
像沈梦晗这样的女孩,身边从来不会缺少注视的目光。其中比林忘墨优秀、比林忘墨体贴、比林忘墨更懂得如何爱她的人,一定很多很多吧。
他沉默地侧过身,在晨光微茫里静静看着她。
沈梦晗睡得似乎并不安稳,眉心微微蹙着,睫毛偶尔轻颤。林忘墨不知道,眼下这所谓“朋友”的关系还能维持多久,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忍耐多久,才能不把那句“喜欢”说出口。
甘心只做朋友吗?不甘心。
可他更怕那句话一旦出口,眼前这点小心翼翼攒起来的亲近,就会像脆弱的琉璃一样彻底碎掉。他不敢赌。
就在这时,沈梦晗醒了。
“醒了?”林忘墨瞥见她伸懒腰的动作,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。
“你昨天晚上……勾引我。”
“?”沈梦晗怔住,迟疑和震惊同时浮现在还没完全清明的脸上,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半夜把我摇醒,说头晕。后来拉你去沙发休息,你自己坐到我腿上,还凑到我耳边低声喃喃。”林忘墨脸上挂起那抹熟悉的、带着点坏意的笑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沈梦晗努力回想,记忆却像蒙了一层雾,“……没印象。”
林忘墨笑了笑,刚想再说什么,沈梦晗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着“妈妈”两个字。
一股冰冷的预感悄然爬上脊背。她指尖微颤,按下了接听。
“沈梦晗。”听筒里传来的女声清冷、严峻,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。
“怎么了,妈妈?”沈梦晗下意识地应着,余光瞥见身旁的林忘墨。
“今年寒假,你还是自己待在出租屋过。别以为放假就能放纵。这是弯道超车的关键期,抓住了,就能把别人甩开一大截。”母亲的话像精确的指令,不容置疑,“竞赛的事我听说了。英语为什么没拿第一?我跟你爸辛辛苦苦培养你,你就是这么回报的?”
沈梦晗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?!高考你必须考到720分。考不到,我跟你爸就没你这个女儿!”
“我……知道了。”
通话戛然而止。
沈梦晗缓缓放下手机,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,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。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她转过头,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再也盛不住,滚落下来。
好累。
林忘墨立刻抽了纸巾,轻轻去擦她的眼泪,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:“我跟老师请过假了,今天不用去学校。你好好休息,我陪着你,好不好?”
她还需要人陪吗?
沈梦晗的人生里,“陪伴”从来都是奢侈品。母亲为了打造一个“别人家的孩子”,禁止她拥有任何假期娱乐,连春节也只能独自待在房间,与试卷为伴。从小到大,她没有朋友。密集的兴趣班、辅导班填满了所有课余时间,直到高中搬进这间出租屋,才偷得一丝喘息。
童年是什么滋味?她不知道。
家的温暖是什么感觉?她不知道。
真正的友情该如何相处?她也不知道。
朋友……好像只有林忘墨。
无数委屈和心事,像沉重的暗礁堆积在心底。她早已习惯把那个光鲜、优秀的“沈梦晗”展示给人看,而将真实的自己紧紧锁起来,任由其在深处受伤、窒息。
别人总说:“沈梦晗,你好优秀啊,真羡慕你。”
优秀吗?她不过是个同样会累、会痛的普通人。
羡慕吗?她所拥有的,不过是牺牲了整个自由童年换来的枷锁。
别人羡慕她,她却羡慕每一个能自由呼吸的“别人”。
“别人不要你,我要你。”
发呆之际,林忘墨的声音忽然响起,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他伸出手,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,眼底是从未显露过的、深海般的柔光。
这一刻的他,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带点痞气、玩世不恭的少年。
沈梦晗彻底呆住,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。
林忘墨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慌忙改口:“不是……我是说,寒假你可以来我家。过年……我们陪你过。”
沈梦晗望着他,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再也绷不住,簌簌落下。
这么多年,第一个对她说“我要你”、第一个给她“陪伴”的人,竟然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他。
“如果有什么心事,可以和我说。憋在心里……很难受,也很痛苦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,像一把精准的钥匙,轻轻拧开了她锈蚀已久的心锁。最后那道自我保护的防线,应声碎裂。她再也无法维持“我没事”的伪装,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孤独、委屈、压力与渴望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流淌的出口。
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,从童年的孤寂,到母亲的期望,再到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。
整个过程,林忘墨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低声应一句“嗯”,或是在她眼泪滑落时,用纸巾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。
“没事。”最后,他低声说,声音稳得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。
“至少,还有我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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