戍沭城外的战场还弥漫着血腥气,焦黑的战车残骸与东夷士兵的尸骨交叠在一起,被深秋的寒风吹得干硬。 辛受身披玄鸟纹铠甲,站在一片狼藉的阵地上,指尖划过一辆翻倒的青铜战车——车轴断裂处还沾着暗红的血渍,那是昨夜打扫战场时没来得及清理的痕迹。 “殿下,该回营了。”恶来捧着一件狐裘走上前,甲胄上的箭孔还没来得及修补,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疤,“军医说您昨日受的箭伤得再敷些药。” 辛受没有回头,目光落在远处东夷营寨的方向。 那里的篝火早已熄灭,只剩下被踩平的帐篷残片和散落的骨箭。随即转身,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,露出左臂缠着的麻布——那里是前日激战中被流箭擦伤的伤口,“东夷联军虽悍勇,却向来不懂这般精密的算计。巴力身边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,似乎是谋士。” 恶来皱起眉头,黝黑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:“那人的身形......倒像是中原人,尤其是穿的深衣,绝非东夷样式。” 辛受颔首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,根据粮草被烧的追查,袭击者的身份有些耐人寻味......想到这,他眼底的忧虑像潮水般涌了上来。 正在这时,一名亲兵捧着一卷裹在兽皮里的帛书快步走来,单膝跪地:“殿下,王诏到了!” 辛受接过帛书,展开的瞬间,兽皮边缘的火燎痕迹映入眼帘——那是驿站传递紧急文书时,为防雨水浸透特意做的处理。 帛书上的甲骨文笔力遒劲,正是帝乙的笔迹:“王子辛受携众将力破东夷,护我大商疆土,功在社稷。 费仲、攸侯喜、张威等将士各赏良田百亩、贝币千朋,奴隶五十户。全军即刻班师,余一人于殷都设宴相迎。” “总算能回家了!”费仲不知何时走到身侧,左额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,“等回了殷都,末将要请殿下喝最烈的酒。” 辛受将帛书递给恶来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好!” 可转身的刹那,那抹笑意便沉了下去——比起东夷的刀兵,藏在暗处的算计更让他心惊,就像此刻脚边那丛看似枯萎的野草,根部却还紧紧缠着半片东夷士兵的麻布甲片,稍不留意便会绊人一跤。 三日后,戍沭城的城门缓缓打开,五万商军列成整齐的方阵,开始班师回朝。 战车在前开路,青铜车轮碾过冻土发出隆隆声响,士兵们的皮甲上还沾着战场的泥污,却都挺直了腰杆——得胜之师的骄傲,让连日的疲惫都淡了几分。 行至第五夜,大军在一处河谷扎营。 篝火噼啪作响,映得士兵们的脸庞忽明忽暗,不少人已经裹着皮裘睡去,发出沉重的鼾声。 辛受的中军帐内,一盏青铜豆形灯燃着松脂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。 “费将军,坐。”辛受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案几上摆着两碗温热的黍米酒,陶碗边缘还沾着细密的酒渍。 费仲解下腰间的玉珏放在案上,玄色战袍上的褶皱里还嵌着尘土。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的瞬间,眼底闪过一丝兴奋:“殿下深夜召末将前来,可是为了马鞍之事?” “正是。”辛受从帐角拖过一个麻布包裹,解开的刹那,三十副打磨光滑的木鞍露了出来——鞍面铺着厚厚的鹿皮,两侧的鞍桥还缠着加固的麻绳,“此次戍沭之战,你带的三十副马鞍,在追击东夷残部时派上了大用场吧?” 费仲的手抚过马鞍的弧度,指腹摩挲着鹿皮上细密的针脚:“殿下英明!寻常战马骑行半个时辰便会颠簸难耐,有了这木鞍,骑兵可连续奔袭三个时辰! 末将率部追击伯方残部时,正是靠这马鞍抢占先机,才在莱夷边境将其合围。”他忽然起身抱拳,甲叶碰撞声惊得帐外的亲兵绷紧了神经,“末将斗胆进言,若能为全军骑兵配备马鞍,再精选良马加以训练,日后遇上犬戎的游骑兵,定能将其碾压!” 辛受眼中闪过精光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——那是他思索时的习惯。“犬戎骑兵来去如风,这些年在西北边境烧杀抢掠,靠的就是战马的机动性。我大商虽有战车之利,却追不上他们的踪影。”他抬眼看向费仲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愿担此重任,为大商训练一支精锐骑兵吗?” 费仲猛地单膝跪地,额头几乎触到地面:“末将万死不辞!若能建成此军,定让犬戎闻风丧胆,再不敢踏入我大商疆土半步!”篝火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,映出眼底的信心与决绝。 辛受扶起他,将一碗酒递到他手中:“好!待班师回朝,余便向父乙请旨,调拨北地最好的战马与工匠给你。所需粮草、贝币,余亲自督办。” 两碗酒在空中轻轻一碰,陶碗碰撞的脆响混着帐外的风声,像一曲无声的誓约。 ...... 此时的殷都王宫,偏殿内的青铜鼎正燃着松枝,袅袅青烟缠绕着屋顶的玄鸟浮雕,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晕。 帝乙端坐在玉座上,玄色王袍的下摆垂落在铺着虎皮的踏板上,腰间的玉圭随着呼吸微微晃动。 “召你们来,是有件要事商议。”帝乙的目光扫过阶下的三公,比干身着朱色朝服,腰间挂着象征爵位的玉佩;微子启的玄色朝服袖口磨得有些发亮,却依旧挺直了脊背;箕子则捧着一卷兽皮,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。 比干率先出列,拱手道:“不知大王有何吩咐?”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捋着颔下的胡须,自从戍沭大捷的消息传来,他觉得辛受对自己的威胁已经越来越大。 帝乙指尖在案几上的龟甲上一点,龟甲上是昨夜占卜的结果,裂纹显示“西方吉” “西岐姬昌近年在渭水流域势力渐长,虽年年纳贡,却暗中招揽流民,囤积粮草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几分,“余一人想与西岐联姻,将宗室之女嫁与姬昌。” 箕子闻言,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如死水:“联姻也好,西岐安稳了,西北边境便能少些事,神教也能腾出手来处理内部事务。” 闻言比干心中大喜,只要促成此事,姬昌便会欠下自己人情,日后辛受若有异动,西岐便是牵制他的力量。于是他抚掌笑道:“大王英明!姬昌素有贤名,若能通过联姻结为姻亲,西岐定会对大商更加忠心。臣愿亲自前往西岐主持婚事,定不辱使命!” 微子启站在一旁,指甲悄悄掐进掌心,他比谁都清楚,二叔比干打的是什么主意。 可他也非常苦恼,二叔毕竟是名义上的第一顺位继承人,而自己只是庶出,所以这么多年,自己也甘于辅助二叔,以确保自己在新朝中的地位,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二叔继位! 可这几年父乙的种种行为都在透露着一个讯号——什么都不一定!微子启只恨自己没能早点看清父乙的意图,导致很多次机会白白溜走,庶子怎么了?庶子也是儿子!理论上都有机会继位,别看子受现在跳得欢,可他不明白这一切都是父乙在均衡势力! 二叔在朝堂根基深厚,子受在军方素有威望......自己只需要居中调和,就可坐收渔翁之利! 别看这次辛受平定了东夷,东夷对大商来讲只是疥癞之患。西岐才是真正的大患,若自己能稳住西方,在父乙心中的分量只会更重! 这次联姻明显是拉拢周侯的绝佳机会,必须自己去! “父乙,”微子启上前一步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子干王叔还要协助您处理朝堂大小事宜,三弟常年在外征战,对邦交之事不甚熟悉。儿臣在殷都处理庶务多年,与西岐使者打过几次交道,此事交由儿臣去办,更能体察姬昌的心意,为父乙和王叔分忧!” 看到比干被微子启的话震惊到的表情,帝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,但脸上表露出的却是“理应如此”。 他缓缓拿起案几上的酒爵放在唇边却没有饮,“子启说得有些道理,那便由子启操办吧!还要劳烦子干从旁协助。三日后,余一人要看到具体的章程。” 三公皆躬身领命,相比较比干的不情不愿与微子启的欣喜,箕子他......算了,他很无所谓。退出偏殿时,比干故意靠近微子启,低声道:“你什么意思?” 微子启在心里冷笑,面上则故意装糊涂,“侄儿是想替大王和王叔分忧啊,难道......侄儿说错了?”,这句话换来的是比干狠狠的白眼。 视角转回班师的队伍。 夕阳将河水染成一片金红,岸边的芦苇荡里栖息着成群的水鸟,被战车的轰鸣声惊得冲天而起。 辛受勒住马缰,看着远处殷都的城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忽然对身旁的费仲道:“你说,父乙召见时,咱们应该先说战事,还是先说建骑兵的事?” 费仲笑了笑,“殿下是大王的儿子,又是大商的战神,想必大王会先问殿下的安危。”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,“至于马鞍......等初见成效的时候,再给大王一个惊喜吧。” 辛受闻言,朗声笑了起来。 笑声在河谷里回荡,惊起更多的水鸟。 他忽然策马向前,玄色披风在风中展开,像一只展翅的玄鸟:“走,让父乙看看,他的儿子不仅能打胜仗,还能为大商练出一支天下无敌的骑兵!” 身后的士兵们见状,纷纷策马跟上,战车的隆隆声与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,在洹水河畔奏响了凯旋的乐章。 夜色渐深,戍沭方向传来的捷报早已传遍殷都的大街小巷。 百姓们举着松明火把,在街道上欢呼雀跃,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。 而王宫深处,帝乙还在对着地图沉思,指尖划过西岐的位置,又移到西北的犬戎部落,最终落在了殷都的中心——那里,是他必须守护的根基,也是所有矛盾的焦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