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非千年帝辛传

第五十回·天,总算晴了

  殷都的深秋总带着化不开的寒意,这三日尤甚。   这三日来,整座王宫从上到下,没人敢大声喘气,连宫道上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都压得极低,生怕惊扰了那位心绪难平的帝王。   偏殿的烛火比往日亮得更早,帝乙天还未亮就已起身,身上那件绣着玄鸟纹样的玄色王袍衬得他脸色愈发沉郁。他背着手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圭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戍沭的消息一日不回,他心中的焦虑就多一分,那股子压在心头的火气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   早朝的钟声按时响起,沉闷的钟声在王都上空回荡,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   群臣们身着朝服,低着头,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大殿,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都带着寒意,冻得人骨髓发疼。  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,今日的大殿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,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帝乙的杀气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   走进大殿,只见帝乙端坐在王座上,眉头紧锁,眼神锐利如刀,扫过群臣时,没人敢与之对视。   大殿内寂静无声,只有帝乙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   往日里早朝,偶尔还会有大臣上奏一些地方琐事,可今日,群臣们皆低着头,一言不发,生怕自己哪句话触怒了帝乙。   “戍沭那边,还是没有消息吗?”帝乙的声音打破了大殿的寂静,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悦。   “大王,”比干硬着头皮出列,躬身道,“戍沭距殷都路途遥远,或许军报还在途中,您不必过于忧虑。”   他偷瞄了一眼帝乙的脸色,见对方眉头紧锁,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,连忙补充道,“臣已命人加强驿道巡查,一旦有军报传来,定会第一时间呈给大王。”   帝乙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抬手,示意比干退下。   他的目光转向站在另一侧的箕子,声音低沉得如同惊雷前的闷响:“神教筹集的物资,都准备好了?”   箕子浑身一震,连忙出列叩首:“回大王,已全部清点完毕,明日便可启程运往戍沭,绝无半分差池。”他垂着头,不敢直视帝乙的眼睛,心中满是委屈与无奈——这三日,大司命几乎是连轴转,日夜催促“暗渠”探查少司命与东夷私通的证据,可每次刚摸到一点线索,转眼就断了。少司命就像一团抓不住的迷雾,明明所有疑点都指向他,却连半份实质性的证据都找不到。   更让他憋屈的是,神教负责这批物资的筹集,几日疯狂采买物资、粮食的举动,早已在殷都传开,群臣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若有似无的怀疑,其实......这段时间盐价飞涨,大家多少都能猜到一些。而这次破天荒地由神教负责采买戍沭补给,只能说几乎做实了很多事情。   可只有箕子自己知道,大司命和他已经不要老脸了,管球旁人怎么说,现在只有稳住帝乙的情绪,顺便弥补之前拖延补给的过错,才能保住自己的命。   “明日启程?”帝乙冷哼一声,“希望如此。”他不再看箕子,目光重新投向殿外,“若子受有任何闪失,神教,还有你们三公……”话未说完,却带着足以让全场噤声的威慑力。   群臣皆垂首不语,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。他们都能感受到帝乙的焦虑与愤怒——王子辛受不仅是大王的儿子,更是此次东征的主帅,若他出事,大商的根基都可能动摇!   正在此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,紧接着,一声声“大捷!大捷!”的呼喊声从宫门方向传来,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“什么?”帝乙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,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,随即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。他快步走下王座,朝着殿外走去。   “快!快把捷报呈上来!”帝乙声音急切,双手微微颤抖,显然是激动到了极点。   群臣们听到“大捷”二字,也纷纷抬起头,眼中满是震惊和期待。之前心中的压抑和惶惑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散了不少,大家都伸长了脖子,朝着殿外望去,盼着信使能快点把捷报送进来。   很快,一名身着铠甲、满身风尘的信使快步走进大殿,他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着捷报,大声道:“启禀大王!戍沭前线传来大捷!王子与费仲将军率领大商将士大败东夷,现已稳定戍沭局势!”   帝乙连忙走上前,一把从信使手中接过捷报,迫不及待地展开查看。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不听使唤,好一会儿才将捷报完全展开。   群臣们都屏住呼吸,目光紧紧地盯着帝乙,看着他一会儿点头,一会儿蹙眉,一会儿又发出冷哼,每个人的心情都随着帝乙的表情起伏不定。   过了好一会儿,帝乙终于放下捷报,脸上的沉郁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笑意。   他大声笑道:“哈哈哈哈!子受不愧是余一人的儿子,不愧是大商的战神!没让余一人失望,没让大商失望啊!”   说着,帝乙将捷报递给身旁的随侍,道:“来,把这捷报给大家念念,让众卿也听听子受的英勇,听听我大商将士的威风!”   随侍连忙躬身从帝乙手中接过捷报,而后直起身子面向群臣,清了清嗓子,向群臣大声宣读起来:“王子辛受率军至戍沭后,与费仲将军分两路......然补给突遭东夷大军偷袭,粮草断绝......然王子临危不乱......犒劳将士,翌日率主力正面与敌决战!费仲将军与攸侯喜所辖亦及时赶来完成合围......与将士们浴血奋战,此役王子所辖歼灭东夷联军四万余人,费仲将军与攸侯喜所辖歼灭东夷联军一万余人,总计歼灭近六万敌军;俘虏敌军一万余人,东夷残余部队仓皇逃窜,戍沭之围遂解……”   随侍的声音洪亮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群臣耳中。群臣们全神贯注地听着,眼神随着捷报内容不断变化,时而紧张,时而激动,丝毫没发觉自己的表情和帝乙刚刚一般无二。   当听到子受在粮草断绝的情况下依旧能想出破敌之策,当听到大商将士们浴血奋战、斩杀敌军的场景时,群臣们无不面露敬佩之色。   待随侍读完捷报,大殿内先是短暂的寂静,随后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。   “王子英勇啊!在如此困境下还能大败东夷,真是我大商之幸!”   “是啊!大商将士们也个个都是好样的,死地求生,这份气魄令人敬佩!”   “有王子和这样的将士,何愁东夷不平,大商不兴啊!”   看着群臣们你一言我一语,帝乙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自豪,之前心中的压抑和担忧早已烟消云散。   之后群臣纷纷转向帝乙,跪倒在地,齐声恭贺道:“上苍保佑!大王保佑!贺喜大王!王子大捷,大商万年!”   他抬手示意群臣起身,笑道:“都起来吧,此次大捷,子受和前线将士们居功至伟,待子受率军归来,余一人定要重重赏赐!”   “对扬王休!”群臣齐声应道。   大殿内的气氛彻底变得轻松起来,连殿外的阳光似乎都透过云层,洒进了大殿,驱散了多日来的阴霾,三公彼此相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松一口气的神色,尤其是箕子,看着自己大哥骄傲的神情,他才觉得头顶这把刀在渐渐远离。   散朝后,箕子匆匆赶往神教密室。大司命早已在那里等候,面色憔悴,眼底满是血丝。石桌上摊着一堆杂乱的羊皮卷和帛布,上面记录着他们这几日查到的零星线索,却没有一条能直接指向少司命。   “怎么样?还是没有头绪?”箕子疲惫地坐在石凳上,端起桌上的冷水一饮而尽。   大司命摇了摇头,语气中满是挫败:“查不到。少司命之前接触过的盐商,要么已经离开殷都,要么就一口咬定只和我们做过生意,连少司命的面都没见过。”他顿了顿,重重拍了一下石桌,“更可气的是,那些运盐的车队,所有的文书都写着是神教的名义,钱也是我们分了,现在就算我们说少司命私通东夷,谁会信?”   箕子苦笑一声:“是啊,货运来了,钱我们赚了,现在倒反过来指控他通敌,说出去怎么看都像是我们卸磨杀驴。”他靠在石壁上,闭上眼睛,“不过这一切到此为止了,大司命也可以喘口气了,大捷!”   “大捷?!难道是戍沭那边传来的消息?戍沭大捷了?!”大司命声音颤抖,既期待又紧张。   箕子点了点头,“是的,子受死地求生,大败东夷!余的大哥也是喜笑颜开,咱们......躲过一劫!”也许是紧绷的那根线突然松了,他没有力气也不想说话。   听完箕子的话,大司命劫后余生般笑了一下,身子也好似泄了气,松弛下来,嘴里不断念叨着:“上苍保佑......多谢上苍保佑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