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寒风卷着砂砾抽打在戍沭城的夯土城墙上,发出呜呜的呼啸。 辛受的五万大军抵达城下时,夕阳正将城墙染成一片赭红,墙砖上斑驳的箭孔与暗红色的血渍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连日来的激战。 “末将张威,参见殿下!”守将身披染血的皮甲,单膝跪在城门内的冻土上,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 他头盔歪斜,左额缠着渗血的麻布,原本洪亮的嗓音此刻带着浓重的沙哑,显然已多日未曾好好歇息。 辛受翻身下车,伸手将他扶起,指尖触到对方甲胄上的寒霜,心中微微一沉。 “张将军不必多礼,城内情况如何?”他目光扫过城门后疲惫的士兵,他们有的靠在墙根喘息,有的正用布巾擦拭断裂的戈刃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意。 张威直起身,抱拳沉声道:“回殿下,东夷联军十万之众连续攻城七日。前三日他们猛攻不止,末将率城内三万守军拼死抵抗,虽击退敌军五次冲锋,却也折损近万将士。 如今城墙多处破损,箭簇只剩不足三万支,滚石擂木已消耗过半,连守城用的青铜甗都熔了两口铸箭头……”他声音愈发低沉,“更要命的是粮草,原本城内储备仅够支撑一月,如今加上殿下的五万大军,每日消耗翻倍,最多还能撑二十日。” “二十日?”费仲从旁上前一步,眉头紧锁,“东夷此次来得蹊跷,十万兵力围城过去从未有过,这次显然是有所图谋。”他看向辛受,眼中闪过忧色,“殿下,我军远道而来尚未休整,城内物资又如此匮乏,这仗怕是难打。” 辛受走到城墙缺口处,扶着冰凉的墙砖望向城外。 荒原上隐约可见东夷联军的营寨轮廓,篝火如繁星般点缀在黑暗中,连绵数里望不到尽头。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玄鸟纹剑鞘,沉声道:“难打也得打! 传余命令,大军入城后先休整半日,轮流用餐补给。费仲,你随余与张将军入将军府议事。” 将军府内烛火摇曳,案上摊开的戍沭地形图被油灯熏得微微发黄。张威用骨匕指着地图上的标记:“东夷主力分布在城东与城南,城北人数最少。 但城北东夷猎户最多、猎犬最多,那群畜牲鼻子最灵跑得最快,咱们很多兄弟都命丧在城北。殿下到来之前,他们的攻城槌集中在南门,攻势最猛,城墙已有两处坍塌,但是就在昨日,东夷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,撤回到现在的位置。” 辛受指尖点过地图上的平原地带:“戍沭地处平原,无险可依却也无险可藏,正是商军战车发挥优势的地方! 东夷惯用步战与游击战,若在山林间咱们难寻其踪迹,但在这平原上,他们十万大军根本藏不住。张将军方才说城北人虽少但猎户多,这是防着攸侯喜呢!” 费仲点头附和:“殿下说得是!但我军兵力不足,需得调动各方力量配合。末将以为,当务之急有三: 一是向殷都求援,催调粮草军械; 二是寻机与东夷主力决战; 三是调遣友军牵制敌军。” “正是此理!”辛受看向张威,“张将军,你最熟悉东夷习性,依你之见,如何能将他们诱至平原决战?” 张威挺直腰板,眼中闪过锐光:“东夷各部虽联合作战,却各怀心思。若能让他们以为我军主力被困戍沭,定会倾巢而出。 北边的攸侯喜封地与东夷接壤,若令他出兵袭扰东夷侧翼,并作势进攻东夷腹地,东夷必回师救援,咱们到时全军出击,一战而定!” 辛受没有说话,而是看向费仲,“费将军,你的意思呢?”费仲已经盯着地图半天了”他顿了顿,说道:“末将想的是,万一对面就在等攸侯率军驰援呢?”说着费仲指向地图上攸国与戍沭中间的位置说道,“若是末将的话,定在城北埋下重兵,只要攸侯敢出兵,来多少吃多少!”费仲看了一眼张威,后者此时已经有些汗流浃背了,费仲向辛受一拜后接着说道:“殿下心中肯定已有对策,末将说说自己的想法,请殿下指正!” 啧啧啧,啥叫情商?看看费将军!张威在心中这样说道。 “末将认为还是分三步: 首先,攸侯要出兵,但不是来这,而是直接杀入莱夷(东夷分莱夷、人方和淮夷)腹地,这种局面对面没得选,必须分兵截击,同时莱夷本土大概率也会出兵,此时攸侯大军不必理会其他人,转而向南吃掉从戍沭追击而来的敌人! 第二,由鄂侯从水路出兵,绕过淮夷直击人方(东夷之一)的沿岸,人方也必定回援!”说到此处,张威插了一句:“若是人方硬抗不回援呢?”费仲瞥了一眼张威,“那末将就要恭喜鄂侯,再填新的封地了!”看见张威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后。 费仲继续说道:“最后,我们对面就只剩下四分五裂的东夷残军了,别说我们有五万精兵,哪怕只有两万,对面也只有跑路的份! 但是这些都需要时间,也就是说,国都的支援不能少,我们也要挺住。还有攸侯那边,我们需要派一位将军过去协助指挥,确保万无一失。“ 啧啧啧,啥叫智商?看看费将军!张威在心中这样说道。 “好计!”辛受抚掌起立,“余同意费将军的部署,今日余便派斥候星夜赶回殷都,向父王申请粮草十万石、箭簇五万支、青铜戈矛各一万!只是,攸侯那里......派谁去合适?” “此事重大,末将去!”见众人未语,费仲打破僵局。 辛受顿了一下,“好,将军一路保重!” “殿下,末将想带上马鞍,越多越好!”费仲突然说道,辛受想到这也是在实战中检验马鞍性能的绝好机会,于是毫不犹豫地回道:“现在只有三十副,将军全带上!明日余便去叫阵,替将军转移东夷的视线。”费仲闻言双手抱拳,“多谢殿下!” 三人又商议至深夜,烛火将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,辛受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,指尖在“戍沭”二字上重重一点。 次日天刚蒙蒙亮,戍沭城头便响起了激昂的号角声。 辛受身披玄鸟纹铠甲立于战车之上,张威与恶来分立左右,五千战车兵列成整齐的方阵,青铜车轮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辙痕。 “东夷鼠辈!敢不敢出来与我等一战?”恶来手持斧钺拍马出列,声如洪钟响彻荒原。他赤裸着臂膀,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伤疤,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,喷着白气。 东夷营寨里传来一阵骚动,片刻后冲出数十名步兵,为首的将领身披虎皮甲,高声骂道:“商狗休要猖狂!待我等养精蓄锐,定将尔等挫骨扬灰!”骂完却勒住坐骑缰绳,任凭恶来如何挑衅,只是远远对峙,绝不前进一步。 恶来气得哇哇大叫,挥舞着重斧就要驱车上前,东夷士兵见状赶紧放箭阻拦,始终不肯出兵应战。 辛受眉头越皱越紧,他策马向前几步,目光扫过对方阵营。东夷士兵的阵列虽不如商军整齐,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沉稳,与以往悍不畏死的作风截然不同。 “不对劲。”张威低声道,“东夷向来勇猛好斗,最受不得挑衅,今日这般隐忍,怕是有诈。” 辛受点头,心中疑窦丛生:“他们明知我军援军已到,却按兵不动,要么是在等后续援军,要么是在拖延时间!传令收兵,密切监视敌军动向。” 回营途中,辛受反复思索东夷的反常。昨夜张威曾说,东夷联军中有位新首领,战术诡异狠辣,莫非是此人在背后指挥?他转头望向东方,晨雾中的荒原泛着冷光,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。 接连几日,恶来每日叫阵,东夷都是闭门不出,拒不应战,众人分析,费将军说中了,对面在北面某处埋伏攸侯! 辛受大军到达戍沭的第七天,前往殷都求援的斥候风尘仆仆地赶回,身上的皮甲沾满污泥,战马累得口吐白沫。他翻身下马跪在辛受面前,递上一卷帛布:“殿下,三公回令。” 辛受展开帛书,越看脸色越沉。 帛书上字迹潦草,大意是各家贵族出征前已耗费大量物资,如今库存空虚,需到外地采买,粮草军械最快十五日才能运抵。 他将帛书狠狠攥在手中,指节发白。 “这群狗东西!”恶来在旁怒声道,“明摆着是不满老大在都城所为,故意刁难!” 辛受深吸一口气,缓缓松开手,帛书上已留下深深的指痕。“余知道。”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,“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逼余退缩?晚五日便晚五日,这口气,余忍了。”他看向斥候,“你辛苦了,下去歇息吧。” 待斥候退下,张威忧心道:“殿下,十五日变数太多,城内粮草怕是撑不到那时。” “撑不到也得撑。”辛受眼中闪过决绝,“传令下去,全军粮草减半供应,将士们勒紧裤腰带。另外,让工匠们加紧修补城墙,把所有能利用的铁器都熔了铸兵器。” 与此同时,殷都王宫的暖阁内,帝乙正把玩着一枚玉琮,听着“如影”的汇报。“三公那边果然按捺不住,粮草军械拖了五日。”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二弟他们倒是会挑时候。” “如影”统领躬身道:“不过城内盐价飞涨,只有一家商铺售卖,经查实,其背后是箕......神教。” 帝乙眼中闪过厉色:“盐价飞涨?发这种财?!你们暗中调查盐商动向,尤其是与该商铺及神教往来密切的货商。”他放下玉琮,指尖在案上轻叩,“三公刁难子受,神教趁机敛财,都以为余一人老了?” 暖阁外寒风呼啸,吹得窗棂吱呀作响,帝乙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,眼神变得深邃。 他默许三公的小动作,是想让辛受尝尝受挫的滋味,明白改革之路的艰难;但神教趁火打劫,触及了他的底线。 戍沭城下的对峙已持续十日,东夷一如既往地窝在营里不动弹。城内粮草日渐减少,士兵们脸上开始露出疲惫之色,连战车的青铜部件都因缺乏油脂保养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 “殿下,攸侯喜传来捷报!”一名亲兵飞奔入帐,递上军报,“费将军与攸侯率军直插莱夷边境三城,斩获颇丰,戍沭城北烟尘四起,是东夷驻军已开始回撤!” 辛受展开军报,脸上露出笑意:“好!费将军和攸侯喜果然没让余失望。张威,传令下去,明日城头挂免战牌,等待时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