戍沭城的免战牌挂上第七日,深秋的冷雨便淅淅沥沥落了下来。豆大的雨珠砸在夯土城墙上,溅起细小的泥花,顺着墙砖的箭孔蜿蜒而下,在墙根积成一滩滩浑浊的水洼。 城头上的士兵裹紧了单薄的皮甲,缩着脖子躲在垛口后,冰冷的雨水顺着头盔的缝隙往里灌,冻得人牙关打颤。 城东的东夷营寨里,牛皮帐篷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。 新任联军统帅巴力猛地将手中的牛角酒爵掼在地上,酒液混着雨水溅湿了铺在地上的狼皮褥子。他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,肌肉虬结的臂膀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,其中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腰侧,据说是十年前与商军作战时留下的。 “一群废物!”巴力的咆哮声在帐篷里回荡,震得悬挂在帐顶的兽骨风铃叮当作响,“商军都挂免战牌了,明摆着是怯战!这时候不趁机攻城,难道等他们的援军杀回来吗?” 帐内的东夷各部首领纷纷低下头,没人敢接话,大家也知道这些话不是冲着自己的,几乎同时瞄向坐在巴力对面的男子。 他是个身形瘦削的男子,头戴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,面具上雕刻着不知名的纹饰,两只弯曲的兽角直指苍穹。身上穿的却是中原常见的黑色长衣。 “巴力统帅稍安勿躁。”面具人开口,声音透过青铜传来,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诡异质感,“免战牌不过是辛受的缓兵之计,他在等殷都的粮草,就像我们在等北路军的消息。” 巴力斜睨着他,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青铜斧。这面具人是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东夷部落的,没人知道他的来历,只说他带着上苍的密令,要帮东夷推翻商的统治。 巴力打心底里厌恶这个家伙,每次与他对视,都觉得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像毒蛇一样阴冷,但他不得不承认,这家伙的计谋确实厉害——联军从集结到破城,再到十万兵力围困戍沭,展开口袋阵,全靠他暗中联络各部。 “北路军?”巴力嗤笑一声,脚掌碾过地上的碎爵片,“攸侯喜不过是跳梁小丑,派两万人去追就够了,用得着让伯方带三万精锐去?” “攸侯喜的封地与莱夷接壤,此人常年与东夷周旋,用兵狡诈得很。”面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,在案几上的兽皮地图上点了点,“况且他带的兵都是商军精锐的边军,常年征战,不可小视,若不彻底消灭,后患无穷!”他顿了顿,指尖滑向戍沭城的位置,“至于辛受,他现在的每一步反应,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。挂免战牌是为了拖延时间,暗中修补城墙是怕我们突袭,不过......” 帐外的雨声突然变大,狂风卷着雨幕拍打帐篷,仿佛有无数只野兽在帐外嘶吼。 巴力盯着面具人那双在昏暗油灯下泛着冷光的眼睛,挥了挥手,帐内的其他首领陆续退出帐外。期间巴力忽然想起昨夜巡逻兵来报,说看到面具人独自在营外的祭台上跳舞,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中原咒语。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,他猛地攥紧青铜斧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 “后招呢?”巴力的声音低沉了许多,“你说的后招什么时候用?再耗下去,我们的粮草也撑不住了。” 面具人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,青铜面具上的饕餮纹路在灯光下忽明忽暗:“快了。等后招成了,就是商军崩溃之时。”他缓缓站起身,深衣的下摆扫过案几,带起几片干枯的树叶,“统帅只需再等三日,三日内计策必成!” 巴力看着他转身走出帐篷的背影,雨水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,打在他的脚背上,冰冷刺骨。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牛角爵碎片,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掌心,鲜血滴在狼皮褥子上,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。 “若三日内没有变数,我第一个宰了你。”巴力对着空荡的帐门低吼,声音很快就被风雨吞没。 ...... 戍沭城的将军府内,辛受正盯着案几上的地图出神,东夷的反应太奇怪了,经费仲和攸侯喜在后方这么一折腾,东夷的补给线肯定受影响。自己挂免战牌,是在等补给,可是对面在等什么? 府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,却比往日稀疏了许多——粮草短缺让士兵们连挥动戈矛的力气都快没了。 “殿下,今日的口粮又少了半成。”粮官佝偻着腰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陶碗,碗里盛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,“舂米的石臼都快磨平了,剩下的麦麸里全是沙土。” 辛受抬头看向粮官,老人的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土地。他接过陶碗,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,却没带来丝毫暖意。“再匀些给伤兵营。”辛受放下碗,声音有些沙哑,“守城的士兵每日多给一勺。” 粮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:“微臣这就去办。” 这时张威带着一身的寒气走进来,身上的皮甲已经湿透,雨水顺着甲叶的缝隙往下滴。“殿下,东夷那边还是没动静。”张威抱拳行礼,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斥候说他们的营寨里开始出现争斗,好像是为了分粮的事。” 辛受走到房门口,目光好像穿透城墙,望着城外被雨幕笼罩的东夷营寨。 那些散落的帐篷像一只只伏在地上的野兽,虽然看似平静,却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凶性。 “他们的粮草也该见底了。”辛受喃喃自语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玄鸟纹剑鞘,“费将军在后方袭扰,这时候东夷的补给线应该也断了才对。” “会不会是有援军?”张威皱起眉头,左额的伤疤被雨水冲刷后显得愈发狰狞,“南边的淮夷一直蠢蠢欲动,说不定他们趁机派兵来了。” 辛受摇了摇头:“淮夷部落分散,就算派兵也凑不齐能改变战局的人数。” 他转身看向案几上的地图,手指重重地敲在殷都的位置,“余担心的是都城的补给。按路程算,这两日就该到了。” 就在辛受话音刚落的时候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 是恶来,他赤裸的臂膀上青筋暴起,手里攥着一根断裂的缰绳:“殿下!有斥候从殷都方向来,看那样子是出事了!” 怕什么来什么!辛受心头猛地一沉,快步冲出将军府。 城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,只见一名斥候伏在战马上,浑身是血,战马的四条腿都在打颤,嘴里不断喷出带着血沫的白气。 刚到城门口,那匹战马突然腿一软,重重地栽倒在地,斥候被甩出去老远,在泥泞的地上滑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 “快!抬到将军府!”辛受大喊着冲过去,跪在斥候身边。斥候的皮甲被划开数道口子,伤口里嵌着泥沙和草屑,脸上全是血污,只有眼睛还微微睁着。 “快告诉殿下......”斥候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细若游丝,“补给......补给受袭......” 辛受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他俯下身,将耳朵凑到斥候嘴边: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” “焚烧殆尽......”斥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四个字,头一歪,彻底没了声息。 周围的士兵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冰冷的雨水落在地上的声音。 辛受僵在原地,雨水打湿了他的玄鸟纹铠甲,顺着甲片的纹路往下流,在胸前汇成一道道水流。他眼前闪过补给到来的景象,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,那些崭新的青铜戈矛,还有押运粮草的士兵们憨厚的笑脸......全都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。 “老大!”恶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焦急,“您没事吧?” 辛受缓缓抬起头,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城头上的免战牌在风雨中摇晃,像一面嘲讽的旗帜。 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斥候的尸体上。 “张威!”辛受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你带三千精兵和斥候,立刻前往补给队失踪的地点查勘!务必找到袭击者的踪迹!” “末将领命!”张威抱拳应道,转身就要走。 “等等。”辛受叫住他,目光扫过周围士兵们惊恐的脸,“告诉兄弟们,就算没有补给,我们也要守住戍沭!大商的士兵,没有饿死的,只有战死的!” 张威重重点头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军营。恶来扶着辛受站起身,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了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将军府里的油灯还亮着,案几上的地图在灯光下泛着幽光,那些杂乱的裂纹此刻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网,将他牢牢困在其中。 “恶来。”辛受坐在铺着虎皮的榻上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去把统计有能吃的东西都集中起来,包括战马!” 恶来愣住了:“殿下,那可是战马啊,是用来冲锋陷阵的......” “现在,它们是用来让兄弟们活下去的。”辛受打断他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,“告诉粮官,把麦麸也都集中起来。” 恶来咬了咬牙,转身走出大帐。 帐内只剩下辛受一个人,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他拿起案几上的青铜酒爵,里面还剩半杯残酒,他仰头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,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。 帐外的雨声渐渐小了,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。辛受走到地图前,指尖划过东夷营寨的位置,又移到殷都的方向。他忽然想起父乙曾经的教诲:“子受,打仗不光靠刀枪和阴谋,还靠人心!” 现在,他该怎么办? 东夷营寨里,面具人来到巴力的营帐,青铜面具下的双眼带着七分兴奋和三分冷酷,帐门没关,巴力正对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传令兵怒吼。 “废物!三万精锐居然连攸侯喜的一万人都吃不下,还被缠住了?”巴力一脚踹翻了案几,“伯方呢?让他给我死回来!” “统帅,不必找伯方了。”面具人走进帐篷,“成了!” 巴力猛地回头,眼神里带着嗜血的疯狂:“你说什么?” “我说,我们的后招成了!”面具人捡起一块帛布,上面画着商军的布防图,“辛受的补给被烧了,现在的戍沭城,就是一座孤城。”接着他将帛布扔进火炉,眼神闪烁,“传令下去,明日清晨,决战!” 巴力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早该这样了。”他拿起挂在帐壁上的青铜斧,斧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,“这次,我要亲手砍下辛受的脑袋,送给他老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