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非千年帝辛传

第三十五回·小仙女的选择(上)

  你仿佛在梦里,没有声音,没有光亮,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——混沌,周遭的黑暗如同黏腻的实质,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流动,可你的身体却无法动弹。   在这里,时间的计量就是个玩笑。浑浑噩噩中你仿佛经历了千年岁月,但突然的惊醒,又好似刚刚只是打了一个瞌睡。   如此反复几次,记忆也变得模糊起来,好像自己“上一秒”在过马路,“下一秒”便出现在医院,自己的名字叫什么......无所谓了,反正记忆在这里有什么用?   突然,身边好像有一个东西穿梭而过,你是通过身边的黑暗有节奏地波动感知到的。这让你很兴奋,自己不是孤独的,这里还有别的什么!   紧接着,一道就像闷在罐子里说话般的声音传了过来:“我不甘心!”,你转动双眼向发声处看去,一个轮廓模糊但身材健硕的人影在你不远处游来游去,嘴里念叨着:“我不甘心,我这辈子就这么结束了?我还有那么多事没做,那么多抱负还没有实现!“   而他的念叨逐渐变成歇斯底里:“这批腌臜泼货,就知道贪!贪权、贪钱、贪生怕死,欺瞒官家,这样下去会灭国的!我华夏子孙啊,要灭种啊!”,声音洪亮却苍老,可能是个郁郁不得志的老人吧......   你努力张嘴,试图和这位老人交谈,你周遭的黑暗也波动起来,那位老人也注意到了你的存在,试探着慢慢地向你游来,随着他的接近,你也看清了他的长相——目光有棱,红颊青眼,同时也是一张经历过大起大落后,无力又不甘的脸。   嘶,好像在哪里见过他?   但老者看到你的第一句话,就让你的心情跌入谷底。   “你这姑娘是横祸而死啊!”   说罢他还用干瘪却有力的手指戳了戳你身上几处地方,“啧啧啧,怪不得动不了,全身骨骼碎裂,右边脑子都扁了,你是不是忘记了不少事情?长相尚可,但是你这副身体,快泯灭了。”   老者随后不再看你,转身向远处游去......   泯灭,自己就要泯灭了吗?   又过了很久,很久?也许不久,反正这地方时间是错乱模糊的,好像有一道光从远处忽隐忽现,你在心里嘀咕着:“这地方也有......不对,光?!   没看错吧,是光?   没看错,是和闪电一样的光!   速度真快,后面好像还跟着什么东西。   诶,好像朝着我这边来了。”   你还没反应过来,这道闪光直接将你身上的黑暗击碎,你发觉自己浑身上下散发着暖洋洋的光,并且躯体在飞速消散,还没弄懂是怎么回事,闪光后面的黑影已然杀到,只见它伸出手飞速向你抓来,但你的身体消散的更快。在最后时刻,你看向被光照亮的黑影的脸,恍惚间好像是之前那位老人,脸上带着浓浓的失落。   ......   时间回到帝乙二十二年六月(后世的四月)   入春的太行山麓,草木疯长,绿意漫过崎岖的山路,苏妲己坐在一块被阳光晒暖的青石上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青苔。山风卷着花香掠过耳畔,她却猛地打了个寒颤——脑海里又闪过那些零碎的画面:高楼林立的街道、迎面而来的货车、发光的身体以及那位老人。   这些画面像水中的倒影,抓不住,却总在不经意间浮现。   “小姐,该走了,再晚就赶不上前面的驿站了。”护卫长阿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阿三是苏伯派来的护卫,跟着她游历多年,早已习惯了她时不时地走神。   苏妲己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与泥土,红裙在绿林间格外醒目。   “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清脆,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  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这是一双纤细白皙的少女的手,五年前那个雷雨夜,她重生在这具五岁的身体,也可能是因为躯体幼小,导致记忆缺失好多。   比如她知道这个朝代叫商,知道统治天下的王叫帝乙,知道未来会有个叫辛受的王子继位,成为后世骂名滚滚的“商纣王”——而她,苏妲己,会是这个暴君的妃子,最终落得个“妖妃误国”的下场,除了这些她却记不得别的事情(当然也有可能一小......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前世自己没好好学习)。   “妖妃?老娘才不做这冤大头。”苏妲己咬着下唇,眼神里闪过一丝倔强,在阿三的帮助下坐上马车,但一行人没有动,他们在等小姐发话。   果然,苏妲己的小脑袋瓜伸出车窗,“先走会儿吧,别走官路。”   车队闻声而动,苏妲己在车里半卧,身边堆满了各种东西,如草药、工匠用的小工具等等,可见这些年外出游历,苏妲己也是学到了很多东西。   家里再舒坦她也是一刻待不下去的。就因为自己刚重生后一时大意,说了句“为什么关他们,他们也是人啊!”,可在世人眼里奴隶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,父亲为此还请了祭祀,来家里跳了一天一夜的驱邪舞。祭祀杀了几名奴隶献祭时,她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,而父亲却说“这样才能让你身上的邪祟退去”。   后来她曾试着劝说父亲放了家里的奴隶,却被父亲怒斥“妖言惑众”,所以她在家里不敢说话,不敢与任何人亲近!   得益于那次离家出走,父亲允许自己外出,而经过两年的游历,自己几乎走遍了商国的半壁江山。从苏国的芦苇荡到崇国的黄土坡,从殷都的繁华街巷到东夷边境的茅草屋,她见过太多这个时代的模样。苏妲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——尽自己所能去改变一些事情!   “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。”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,这是她五年来最坚定的信念。马车碾过山间的碎石路,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。苏妲己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,山风拂起她的发丝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   “小姐,前面有片林子,咱们在那儿歇歇脚?”阿三勒住马缰,回头询问。他腰间的青铜剑在阳光下泛着光,这把剑跟着他护卫苏妲己有五年,剑鞘上的划痕记录着他们遇到的险境。   苏妲己点头:“好,让马儿也喝点水。”她缩回身子,从身旁的竹篮里摸出块麦饼,掰了一半递给驾车的阿三,“吃点吧。”   阿三憨厚地笑了,接过麦饼大口啃起来:“还是小姐您心细,知道属下爱吃这种抗饿的。”他嘴里塞满食物,说话含糊不清,“说起来,咱们又快半年没走官路了,这山路难走不说,还容易遇到野兽。”   “官路才危险。”苏妲己咬了口麦饼,眼神飘向远处的山峦,“上次在黎国官路遇到的税吏,不是比野兽还凶?”她至今记得那些税吏抢走行商货物时的嘴脸,明明商律规定过关税额度,他们却能找出百般借口巧取豪夺。   阿三叹了口气:“谁说不是呢。要不是王子辛受去年整治了一批贪吏,这路上的盘剥更厉害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小姐,您是见过王子的,他真像传闻中那么好?属下听说他在武安的时候,自己嚼干麦饼,把肉干都分给兵士呢!”   苏妲己的心轻轻一跳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边缘。她当然记得那个清晨——山顶红松下坐在自己身旁的男子,玄色征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,听她说话时眼神专注,连眉峰微蹙的样子都清晰如画。可历史书上的商纣王形象太过根深蒂固,让她总忍不住怀疑:“或许吧。”   马车在林间空地停下,护卫们纷纷下马生火。苏妲己提着药箱走到溪边,蹲下身洗手。溪水清澈见底,映出她红裙的倒影,也映出那张日渐褪去稚气的脸庞。她伸手拂过水面,涟漪打乱了倒影,就像她此刻的心情——既想相信自己看到的辛受,又怕历史的惯性终将把他推向暴君的深渊!   “小姐,您看我采了什么?”一个年轻护卫捧着把紫色野花跑过来,脸上沾着泥土,“这花在山里成片成片的,好看得紧。”   苏妲己接过野花,指尖拂过花瓣:“这叫紫菀,能入药,治咳嗽很管用。”她从药箱里取出油纸,仔细把花包好,“下次看到记得挖些根回来,晒干了能备着。”   护卫挠挠头:“还是小姐懂得多。”他蹲在溪边洗手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对了,昨天路过的那个村子,李大叔的儿子烧还没退呢,咱们要不要回去看看?”   “当然要去。”苏妲己立刻站起身,“让大家把水囊灌满,咱们绕路回去一趟。”她记得那个蜷缩在茅草堆里的孩子,脸蛋烧得通红,呼吸都带着杂音,村里的巫医用了符咒也不见好。   阿三有些犹豫:“可是小姐,那样会耽误路程的,咱们还得赶在雨季前翻过太行山呢。”   “路程可以慢,人命不能等。”苏妲己的语气异常坚定,“你忘了咱们出来游历是为了什么?”   阿三愣了愣,随即躬身应道:“属下遵命。”他知道小姐的脾气,看似温和,骨子里却执拗得很。这几年里,她为了救治一个疫病村庄,敢顶着官府的禁令硬闯;为了给奴隶治伤,能和奴隶主据理力争,哪怕被威胁也不退缩(毕竟好几名护卫呢)。   回村的路上,苏妲己坐在马车上整理药箱。她把晒干的艾草、麻黄分类放好,又检查了随身携带的青铜小刀——这把刀既是防身武器,也是她刻字、给人放血排毒的工具。忽然,一片龟甲从药箱夹层滑落,上面是她用刀刻的汉字——民为水,君为舟,水可载舟,亦可覆舟。   “难道真能改变吗?”苏妲己喃喃自语。她从包袱里翻出块巴掌大的龟甲,这是去年在殷墟附近捡到的,上面刻着模糊的卜辞。她学着祭祀的样子,用手指在卜辞上摸索,却什么都看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