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非千年帝辛传

第三十六回·小仙女的选择(下)

  回到村子时,夕阳正染红天际。李大叔看到他们回来,激动得直抹眼泪,拉着苏妲己就往屋里拽:“苏小姐您可来了!娃子刚才又发烧了,您快救救他!”   苏妲己快步走进茅草屋,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。她放下药箱,立刻握住孩子滚烫的手,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后,让护卫烧热水,自己则取出之前准备的薄荷、花椒和麻黄,用石臼细细捣成粉末。   “这药很苦,得灌下去。”她把药末冲进热水里,用勺子搅匀,又从怀里摸出块蜜饯,“灌完药给娃子含着这个,能好受点。”   李大叔看着她熟练的动作,眼里满是感激:“苏小姐一定是上天派下来拯救苍生的人呢啊。要不是您,这娃子怕是要受大罪了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墙角拖出个麻袋,“这里有些新收的粟米,您一定要收下,不然咱心里不安。”   苏妲己没有推辞,让护卫收下粟米:“等孩子好了,让他多喝些米汤,别吃生冷的东西。”她蹲在床边,看着孩子喝下汤药后呼吸渐渐平稳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——这就是她坚持游历的意义,哪怕只能救一个人,也比困在苏国的深宅大院里强。   离开村子时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马车在月光下缓缓前行,苏妲己靠在车壁上,听着护卫们低声交谈。他们在说今年的收成,说山里的野兽,说远方的战事,这些琐碎的话语拼凑出底层百姓的生活图景,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。   “阿三,”她忽然开口,“咱们不去东夷了,掉头去殷都。”   阿三惊讶地回头:“去殷都?可是小姐您说要躲着......”   “此一时彼一时!”苏妲己望着窗外的月亮,眼神清亮,“我想再见见他。”   她要亲口问问他,那些改革的想法是否还在?要亲眼看看,这个让她动摇历史认知的王子,究竟会走向何方。   ......   去往殷都的路上,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响仿佛变成了一种催促,敲打着苏妲己的心弦。她靠在车壁上,望着窗外飞逝的树木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与辛受在山顶相遇的画面。   山风时而轻柔时而凛冽,吹得他玄色的征袍猎猎作响,却吹不散他眼中的专注。他认真倾听着她那些“离经叛道”的想法,没有嘲笑,没有质疑,只是偶尔皱眉,提出自己的困惑。   “小姐,您要不要睡会儿?”阿三的声音打断了苏妲己的回忆,他带着关切,“到前面的镇子还有段路程呢。”   苏妲己摇了摇头:“睡不着,你给我讲讲殷都最近的传闻吧。”她知道阿三消息灵通,这些年跟着她游历,练就了一副打探消息的好本事。   阿三挠了挠头,一边赶着马车一边说道:“听说殷都最近可不太平。神教的祭司们和王子闹了矛盾,好像是为了祭祀用的奴隶数量吵了起来。王子说祭祀重在诚心,不必用那么多奴隶,可祭司们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不能改!”   苏妲己的心微微一紧:“后来呢?”   阿三叹了口气,“后来大王出面调停,训斥了王子几句,然后一切如旧。”   苏妲己沉默不语,她知道神教的地位几乎与王权并驾齐驱。辛受敢公然与神教叫板,可见他改革的决心。但这样的决心,会不会成为他日后被称为“暴君”的导火索?   马车在清晨时分抵达一处村落。村子规模不大,却很热闹,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,卖着各式各样的货物。苏妲己让护卫们先去驿站安顿,自己则带着药箱在村里闲逛。   她走到一个卖草药的摊位前,拿起一把干枯的艾草闻了闻。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看到她懂行,便热情地招呼起来:“姑娘也是懂草药的?我这艾草可是今年新收的,药效好得很。”   “老人家,我想问一下,最近殷都那边是不是查得很严?”苏妲己一边挑选草药一边问道。   老者压低声音:“可不是嘛。听说为了防止有人给王子辛受造谣,官府查得可紧了。前几天还有个祭司因为编了王子的坏话,被抓去打了板子呢。”   苏妲己心中一动:“那百姓们怎么看王子?”   “怎么看?”老者叹了口气,“说不好。有人说他是明君,为百姓着想,整治贪吏;也有人说他不敬神明,早晚要遭天谴。毕竟神教的祭司们天天在外面说他的坏话,听多了,心里难免会犯嘀咕。”   苏妲己付了钱,拿着草药离开摊位。她知道老者说的是实情,在这个信奉神明的时代,不敬神是很大的罪名。   回到驿站时,正值日中(11:00-13:00)。护卫们已经准备好了午饭,一锅热气腾腾的粟米粥,配上几块麦饼和腌菜。苏妲己坐在桌边,却没什么胃口。她拿出白天买的草药,仔细地分类整理。   正整理着草药,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苏妲己探头望去,只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村民正围着一个中年妇人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。那妇人坐在地上,怀里抱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。   “怎么了?”苏妲己放下草药,快步走了出去。阿三紧随其后,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。   “姑娘你是巫医?”一个村民认出她药箱上的标记,眼睛一亮,“快救救这孩子吧!他娘说孩子快不行了!”   苏妲己蹲下身,只见那孩子嘴唇干裂,脸色蜡黄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并不发烧,倒像是长期饥饿导致的虚脱。   “他多久没吃东西了?”   妇人哽咽着说:“三天了……家里的粟米早就吃完了,去借粮,人臣(小众人臣)说今年赋税涨了,一粒都不肯借……”   “赋税涨了?”苏妲己皱眉,“去年王子不是刚下过令,减免了三成赋税吗?”   旁边的老者叹了口气:“姑娘有所不知,王子的令是下了,可到了咱们这儿,人臣说要先补去年的‘亏空’,赋税反而比以前更高了!”他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这些狗东西,就是欺负咱们老百姓!”   苏妲己的心沉了下去。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蜜糖,用温水化开,小心地喂进孩子嘴里。又让阿三去驿站取些粟米来熬粥,“先让孩子喝点米汤,补充体力。”   看着孩子喝下米汤后呼吸渐渐平稳,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给苏妲己磕了三个响头:“多谢姑娘救命之恩!多谢姑娘救命之恩!”   “起来吧,”苏妲己扶起她,“这不是长久之计。你们村里像这样的人家多吗?”   “多着呢!”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,“今年雨水少,收成本就不好,公家还涨租子,好多人家都快揭不开锅了!”“前几天隔壁村还有人饿死了呢!”“听说王子在殷都给穷人发粮,咱们这儿怎么就没这好事?”   苏妲己沉默地听着,指尖微微发凉。她终于体会到辛受的改革为何如此艰难——政令刚出殷都,下面的官吏就开始阳奉阴违,百姓依旧在水深火热中挣扎。   那些地方官吏,早就和神教、都城贵族勾结在一起,成了阻碍改革的顽石。   “姑娘,你要去殷都?”刚才卖草药的老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低声道,“要是能见到王子,能不能替咱们老百姓说句话?就说下面的官太黑了,再这样下去,真要逼死人了!”   苏妲己看着老者期盼的眼神,又看了看周围村民们渴望的目光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会试试的。”   离开村落时,苏妲己让护卫把李大叔送的粟米分了一半给那户贫苦人家。   马车再次上路,她靠在车壁上,心情比来时沉重了许多。阿三赶着车,见她脸色不好,没敢多问,只是默默地将车速放慢了些。   “阿三,”苏妲己忽然开口,“你说他知道下面的官吏阳奉阴违吗?”   阿三愣了愣:“应该......知道吧?按小姐说过的,王子那么聪明,肯定有察觉的。”   “那他为什么不整治?”   阿三叹了口气:“小姐您不懂朝堂的事。那些官吏背后都有人撑腰,不是说动就能动的。王子刚和神教闹了矛盾,要是再动那些勋贵的人,怕是会腹背受敌。”   苏妲己沉默了。她懂阿三的意思,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,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等级森严、神权至上的时代。辛受就像在走钢丝,既要对抗强大的既得利益集团,又要顾及百姓的生计,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。   马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一处渡口,夕阳斜照,将河水染成金红色,渡口边停着几艘独木舟,船夫正吆喝着招揽客人。   马匹和马车渡河事宜在阿三按部就班地进行,苏妲己则走到河边,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发呆。   水面倒映着她的身影,红裙在暮色中格外醒目。她想起那位混沌中的老人,想起他歇斯底里的呐喊:“这批腌臜泼货,就知道贪!这样下去会灭国的!”,当时她不懂,现在却隐约明白了,一个国家的衰败,从来不是因为某位暴君,而是因为无数个贪赃枉法的官吏,因为层层盘剥的压迫,因为对百姓疾苦的漠视。   “小姐,该上船了。”阿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,苏妲己点点头,踏上独木舟,船夫撑起长篙,小船缓缓驶向河中央。   晚风拂过水面,带着湿润的水汽,吹得她发丝飞扬。她望着对岸渐渐清晰的轮廓,那里是通往殷都的最后一段路。   “快到了。”她在心里默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