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岐·岐邑。 “爹......爹......爹爹!”,一名稚童在姬昌怀里一边牙牙学语一边拽他的胡子,逗得姬昌哈哈大笑,“旦儿乖,再拽爹爹的胡子,爹爹可要打你喽~”,但是小小的姬旦可不管那些,继续祸害着自己老爹的胡子,引得众人哈哈大笑。 “父亲,孩儿听说那大商的武将竟然诬陷父亲勾结犬戎!咱们西岐抵御犬戎如此艰辛,竟然还来构陷,他们不长脑子的吗?”,今年刚满六岁的姬发愤愤不平道。 姬发左手边的青年,年方十几,一身素色帛衣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俊朗温润,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忧虑。他没有理会弟弟姬发的抱怨,反而向姬昌躬身行礼后抬头看着后者,“父亲,当真与犬戎之间......没什么吗?” 面对儿子的质问,姬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但看着嫡长子担忧的眼神,终究不忍过于严厉,眉头紧锁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:“是谁在你面前搬弄是非?西岐与犬戎不过是边境贸易往来,何来勾结之说?” “父亲息怒,”伯邑考(姬考)连忙再次躬身,“儿臣并非轻信谣言,只是犬戎素来与大商为敌,连年与我西岐开战,父亲身为大商周侯,与犬戎往来过密,恐遭朝中非议,于西岐不利啊!” 他抬眼望向父亲,眼中满是恳切,“儿臣知道父亲肯定一心为了西岐着想,但勾结犬戎之事若属实,一旦败露,西岐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!” 姬昌看着长子坚定的眼神,心中暗叹一声。 伯邑考自幼聪慧但性情仁厚,琴艺堪称天下无双,最是看重礼法纲常,黑白的太过分明,自然无法理解自己的深谋远虑。他站起身,走到伯邑考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考儿,治国不同于你练琴那般按部就班即可,而是要着眼于更多的地方。 西岐地处边陲,常年受犬戎侵扰,百姓生活苦不堪言,若为父不与他们虚与委蛇,边境百姓如何安生?我所为的,都是西岐的长治久安!”,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试图以此压下伯邑考的追问。 “是,父亲,孩儿知道了。”,伯邑考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,父亲这话已经变相承认了!这段时间犬戎使者频繁出入侯府,西岐的粮草每次也是借道自己的领地暗中运往犬戎部落。父亲啊父亲,您将拉着西岐去往何处? 伯邑考看着父亲躲闪的目光和强硬的态度,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。 就在父子两人尴尬之时,厅外传来家臣的通报:“侯爷,散大夫与闳夭大人求见,说有紧急要事禀报。” 闻言姬昌与伯邑考皆是松了口气,姬昌连忙说道:“快请他们进来!”他转头看向伯邑考,语气缓和了些许,“考儿,此事容后再议。你带旦儿和你二弟去后院玩耍,莫要让他们在前厅吵闹。” 伯邑考连忙躬身应道:“是,父亲。”他抱着姬旦、牵着姬发转身向外走去,经过屏风时,恰好看到散宜生与闳夭二人面容焦急。 “大哥!”,刚出前厅,姬发就甩开伯邑考,跑到一旁,“我都多大了,你怎么还拿我当小孩子~”。 姬发身着短甲,腰间别着一柄小木剑,脸上带着少年人的英气。“大哥,咱们去后院射箭吧!” 伯邑考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弟弟,心中的阴霾稍稍散去。他抱着姬旦,对姬发笑道:“好,大哥陪你们去后院玩,但不许胡闹,知道吗?” “知道啦!”姬发兴高采烈地应道,蹦蹦跳跳地向后面跑去。 伯邑考抱着姬旦跟在后面,穿过回廊来到后院。后院的梅花开得正盛,暗香浮动,雪地上还残留着孩子们玩耍的脚印。 他抱着姬旦坐在石凳上,看着弟弟在雪地里一丝不苟地练习射箭,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,但心中的忧虑却丝毫未减。 “大哥,你看我射中了!”姬发拿着小木弓,兴奋地指向挂在梅树枝上的草靶。 伯邑考笑着点头,同时挥起姬旦肉乎乎的小手欢呼道:“二哥厉不厉害啊?”,姬旦被逗得咯咯直笑。 只是伯邑考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厅的方向。他不知道散宜生和闳夭有什么紧急要事禀报,也不知道父亲与犬戎的勾结究竟到了何种地步。他只知道,西岐似乎正走向一条危险的道路,而自己却无力阻止。 前厅内,散宜生和闳夭匆匆走进来,两人身上都落满了雪花,神色凝重。散宜生躬身行礼:“侯爷,殷都传来消息,子受成功从武安林场运回薪柴,帝乙已下旨嘉奖子受,并命其协理三公,他在朝中威望更盛。” 闳夭接着说道:“更重要的是,我们安插在殷都的人回报,子干因沁阳取薪失败,在帝乙面前失了颜面,看来这子干的位置有些不太妙,但是他现在却在搜集我们与犬戎勾结的证据......” 姬昌闻言,眉头皱得更紧:“辛受小儿竟真的成功了?”他来回踱了几步,沉声道,“比干那边不必担心,他是怕我们跳船,想和我们谈条件而已。” 前厅的炭火明明灭灭,映得姬昌脸上的纹路忽深忽浅。他听完闳夭的话,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龟甲,那是去年祭祀时用的,裂纹如蛛网般蔓延。 “比干搜集证据?”姬昌忽然冷笑一声,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荡开,带着几分嘲弄,“他不过是怕我们转投辛受,想拿这个拿捏住西岐罢了。” 散宜生上前一步,素色的袍角扫过地面的炭灰:“侯爷明鉴。但比干背后有神教撑腰,势力遍布朝中......” 姬昌沉默着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雪又大了些,鹅毛般的雪片扑在窗棂上,簌簌作响。庭院里的梅枝被压得弯弯的,像极了西岐此刻的处境——既要抵御犬戎的袭扰,又要在商廷的权力漩涡中周旋。 “辛受此人,不简单。”姬昌的声音透过窗纸传来,带着雪粒的寒意,“纵然有帝乙助力,但其武安林场一行,既能破局,又能收民心,此时又协理三公......在民望上已经和比干不相上下了。” 散宜生点头附和:“是啊,听说他回程时,百姓沿街跪拜,山呼‘王’字。这份民心,可比神教的祭祀管用多了。” “那我们为何不转而示好辛受?”闳夭忍不住问道,手里的铜火箸在炭盆里搅动着,火星溅到地面,“依我看,辛受迟早要取代比干。咱们提前下注,将来……” “不行!”姬昌猛地转过身,袍袖带起的风将烛火吹得摇晃,“神教经营百年,盘根错节,岂是一个辛受能轻易撼动的?虽然帝乙是至高祭祀,但神教里还有大司命与其制衡,你敢赌吗?” 他走到闳夭面前,眼神锐利如刀:“本侯要的是商廷分化,唯有此我西岐才能存续!如果未来真的是辛受上位,那我西岐将面对真正的困局,本侯的仇,还怎么报!” 闳夭没想到姬昌会这么激动,低下头不敢再言语。散宜生连忙打圆场:“侯爷息怒,闳夭也是心急。依臣之见,比干虽庸,但神教这棵大树,咱们暂时还不能丢。至于辛受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也不必得罪。” 姬昌的脸色稍缓,重新坐回案前:“说说你的主意。” “咱们可以继续与比干互通有无,该怎么谈就怎么谈,但不必太过殷勤,让他觉得咱们仍在他阵营即可。”散宜生慢条斯理地说着,手指在腿上点了点,“另外,可让姬考公子修书一封,托人转交辛受。 就说西岐感念他运回薪柴,解了天下寒士之困,附赠些西岐特产的草药——公子素有贤名,这番示好不会显得刻意。” “草药?”闳夭不解,“送些玉帛岂不是更显诚意?” “玉帛会惹比干猜忌。”散宜生摇头,“草药却不同,一来伯邑考为人宽仁,送药合情合理;二来辛受在武安受了寒,送草药正合时宜。这叫‘润物细无声’。” 姬昌听完抚掌大笑:“好一个润物细无声!就依你所言。”他拿起案上的酒爵,一饮而尽,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玄色袍上,“比干想拿犬戎的事拿捏我,我便给他些甜头。他要证据,我就‘漏’些无关痛痒的给他,让他在神教面前有得吹。” 他看向窗外,雪似乎小了些,阳光透过云层,在雪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。“至于辛受……”姬昌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,“让他觉得西岐对他并无敌意便可,但本侯是真的不希望他继承王位。” 散宜生和闳夭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。炭盆里的火渐渐稳了,发出均匀的“噼啪”声,像在为这个决定伴奏。 “对了,”姬昌忽然想起什么,对闳夭道,“让去殷都的人盯紧些,看看辛受下一步要干什么?还有,告诉犬戎那边,最近安分些,别给比干抓着实锤。” “是!”闳夭领命而去。 散宜生收拾竹简时,瞥见案几上的龟甲,上面的裂纹恰好形成一个“险”字。他抬头看向姬昌,只见这位西岐之主正望着窗外的雪梅出神,眼神深邃得像藏着一片海。 “侯爷,公子那边……”散宜生犹豫着开口。他知道伯邑考不赞成与犬戎往来,若是知道他们还要继续给比干送“证据”,怕是又要劝谏。 姬昌摆了摆手:“考儿那边,我自有道理。他太仁厚,不懂这世道的险恶。”他拿起那枚龟甲,在手中掂量着,“有时候,想要活下去,就得比豺狼更狠,比狐狸更滑!” 窗外的雪彻底停了,阳光穿过云层,照在梅枝上。一朵梅花不堪重负,雪块滑落,露出底下鲜红的花瓣,在白雪映衬下,红得像血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