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牧仲走远,辛受才慢慢打开皱成一团的布子,虽然只有寥寥几语却让辛受大为震撼——待木齐,引雪怒! “艹!”这背后指使之人当真是丧心病狂!这批薪木如果送不回去,自己身死事小,届时父乙、妇姜、禄儿和殷都满城的百姓都将...... 想到最坏的结果,辛受心中再也忍不住了,猛然起身抡起胳膊,照着刚刚坐在屁股下的这一大截木桩就砸了下去,只一击整段木桩就已开裂,辛受再砸一下,只听“嘭”的一声,木桩碎成几段。 恶来闻声赶来,辛受止住了他,“去,让武举将军找个理由先将原林场驻军全部圈禁,如有不从者就地羁押,给余带回都城!顺从者待车队走后,暂时由仓廪负责,将会有新的将领前来接管!” “是,老大!” 辛受布置完直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,深呼吸好几次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突然灵光一闪地想通一件事。如果不是年轻甲士恰巧与卢方有仇、如果不是卢方恰巧在昨夜暴毙、如果不是牧仲恰巧发现了这封密信......牧仲出现得也巧,那这么多巧合就太刻意了! 如果从结果倒推,假设卢方的死其实与密信的指示有关,那么如果卢方没收到密信的命令,那么他就不会死,牧仲大概率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! 这样看来,卢方和牧仲分属不同的阵营且彼此敌对——最起码在这件事上双方对立。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,辛受决定顺其自然,确保所有薪木安全运回都城为第一要务! 想通这些,辛受呼出一口浊气,起身向车队走去。 随着好几声呼喊与勒令,武举跑过来向辛受汇报:“殿下,有四人抗拒,其中一人更是直接逃跑,被末将下令射杀,剩余三人均已受缚!”,随后辛受示意将剩余三人随车带回都城。 就在此时,仓廪面带兴奋、急急忙忙跑过来禀报,“王子,路,通了!” 闻言所有人都为之一振,辛受阴了多天的脸上终于展现出一丝笑容,“仓廪,薪木装车的情况如何?” 仓廪缓了好几口气,“禀王子,经微臣督办:松柏木炭一百车、栎木炭一百车、其余近三百多车也都装满了上等松木!” “仓廪大人,余走后,要保证道路的持续清扫,余这车队只是第一批。” “微臣明白!”,仓廪躬身双手一拜。 辛受点了点头,向武举命令道:“所有人收拾行装,一个时辰后拔营回都!” ...... 殷都的寒风比往日更烈,卷着鹅毛大雪抽打在城墙上,发出呜咽般的嘶吼。此时的王宫深处,帝乙裹着厚重的狐裘坐在暖榻上,面前的炭盆里只有寥寥数块松木炭,火苗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。 他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,眉头紧锁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——自辛受带着车队出发已有半月,武安方向至今杳无音讯,而城中的薪柴储备顶多还能坚持十二天。 “大王,子干大人再次求见。”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这几日因取暖不足,已有多名内侍冻毙在宫墙角落,人人自危。 帝乙叹了口气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 比干踏着积雪走进殿内,玄色朝服上落满雪花,他躬身行礼时,腰间的玉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:“大王,武安至今无消息传回,臣担心……” “担心什么?”帝乙打断他,语气带着一丝不悦,“子受有右旅护卫,又有各家族相助,定会平安归来。” 比干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急切:“大王明鉴,太行山路险峻,冬日更是常有雪崩。辛受王子虽勇武,但天有不测风云。如今都城薪柴将尽,百姓已有冻死者,臣恳请大王再派一支队伍,前往敦地沁阳林场取薪,双管齐下方能确保万无一失。” 帝乙心中气愤比干如此诅咒辛受,但明面上也只能表现得沉默不语。他何尝不知比干的心思,这既是为解燃眉之急,也是想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占得先机。 但看着殿外越来越密的雪势......他终究点了点头:“便依你所言,由你指派人手筹集车辆,领一千五百人护卫前往沁阳,务必尽快运回薪柴。” 比干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连忙躬身:“臣遵旨!定不负王兄所托。”他转身离去时,脚步轻快了许多——沁阳林场距离殷都虽然更远一些,但路上没有什么其他的“意外”,若能先一步运回薪柴,这场与辛受的赛跑便是他胜了,届时名望会更进一步,未来登基再无阻碍。 消息很快传遍殷都,百姓们却没什么喜色。住在贫民窟的奴隶们挤在四面漏风的土屋里,用枯草裹着身体瑟瑟发抖,有人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寒冬,有人则祈祷着不管谁的车队,只要能带着薪柴早日归来就行。 贵族府邸虽有炭火,但也严格限量,往日里歌舞升平的庭院如今一片死寂,只有管家们在清点着日益减少的薪柴储备,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 王宫之中,妇姜抱着年幼的禄父坐在窗前,孩子的小脸冻得通红,却懂事地不哭闹。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心中满是担忧:“子受已经走了这么久,怎么还不回来?”侍女端来一碗热汤,她接过来一勺一勺喂给禄父,之后不停地摩挲着禄父冻得冰凉的小手。 鹿台的储备薪柴早已开始调拨,一队队士兵顶着风雪将木炭运往贵族府邸和百姓聚集区,但在数万户的巨量需求面前,这点供给如同杯水车薪。 负责分发的官吏每日都能看到百姓们绝望的眼神,有人跪在雪地里磕头,祈求上苍垂怜,有人则因争抢木炭而大打出手,场面混乱不堪。 “子干大人,沁阳方向传来消息,山路崎岖且大雪覆盖,车队前行缓慢!”比干府中,家臣的回报如同一盆冷水。 他瘫坐在榻上,望着炭盆中即将熄灭的火苗,心中一片冰凉却仍存侥幸,按计划辛受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,沁阳的车队虽然慢,但还有希望!再说,多冻死点人......唉,这后都是自己的子民啊! 寒冷凄苦的日子转眼间来到二月二十五日。 此时的殷都,已经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 王宫的炭火快要彻底断绝,帝乙只能靠着厚重的裘衣抵御严寒,他站在殿门前,望着笼罩在月光下银色的都城,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。 可就在此时,有人惊呼:“月亮!月亮被吃了!” 帝乙和所有人一样有些惊恐地抬头,只见夜空中好端端的月亮正在被不知名的黑暗一点点吞噬,“是食月!”,帝乙回过神,原本银光熠熠的都城也在月食的影响下缓缓步入黑暗! “天啊,你抛弃了我们吗!” “上苍啊,先君啊,我们做错了什么!” “上苍啊,让我去死,放过我的孩儿吧!” 百姓的哀嚎声隐隐传来,像针一样扎在帝乙的心上,身子也有些摇晃,身边的随侍赶紧上前扶住,他喃喃自语:“是余一人错了吗?不,余一人没错!子受,你一定要回来啊……” 妇姜抱着禄父缩在被子里,孩子已经开始咳嗽,小脸烧得滚烫。她紧紧抱着孩子,泪水无声地滑落:“禄儿不怕,父辛很快就会带着温暖回来的……”可她自己也不知道,这番话究竟是安慰孩子,还是安慰自己。 贵族们紧闭大门,不再接济任何平民,府内的奴隶们更是被赶到最偏僻的角落,每日只有一小捧枯草取暖,冻死者不计其数。 整个殷都在黑暗中被绝望吞噬,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在城中回荡...... 就在所有人都要接受“命运”之时,城墙上的哨兵忽然发出一声惊呼:“看!那是什么?”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,一点微弱的光亮正在天地一色的黑暗中闪烁。起初只有一点,很快变成两点、三点……陆陆续续,千百道火光如同繁星般亮起,沿着山路向殷都而来! “是武安的车队!是王子的车队回来了!”哨兵的声音带着哭腔,激动得浑身颤抖。城墙上的士兵们相拥而泣,有人跪倒在地,朝着火光的方向叩拜祈祷,欢呼声很快从城墙传遍整座陷入阴影的都城!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进王宫,帝乙正坐在黑暗中沉思,听到内侍的禀报,猛地站起身,不顾寒冷冲出殿外。 他扶着宫墙向远方望去,当看到那连绵不绝的火光时,这位沉稳的商王再也抑制不住激动,眼角泛起了泪光。他知道,殷都有救了,他的儿子没有让他失望! 妇姜抱着禄父冲出寝殿,寒风让她打了个寒颤,但看到远方的火光,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,泪水却汹涌而出。 “回来了!夫君回来了!”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禄父,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希望,咳嗽声渐渐平息,小脸上露出了安稳的神情。 仿佛是受到全城百姓情绪的牵引,笼罩在月亮上的黑暗也一点点褪去。 城中的百姓们纷纷冲出家门,站在雪地里朝着火光的方向眺望。当辛受和第一辆满载薪柴的牛车进入城门口时,欢呼声震耳欲聋。 人们看到的是一位王子背靠着重回大地的月光,这一刻,仿佛辛受身上披上了一层神性的光芒! 是他将光明带回大地,是他将温暖带回人间,是他把生的希望带给人们! 全城老百姓自发在道路两旁向辛受及车队的勇士们下跪行礼,用以报答他们的付出! “王!” “王!!” “王!!!” 百姓口中不断喊着。 辛受骑着马走在车队最前方,身上落满了雪花,脸上却带着疲惫而欣慰的笑容。他看着欢呼的百姓,听着城墙上士兵的呐喊,心中充满了自豪——他做到了,不仅挫败了幕后黑手的阴谋,更将希望与温暖带回了这座濒临绝望的都城! 车队缓缓驶到王宫门口,辛受翻身下马,向着王宫的方向躬身行礼:“父乙,儿臣幸不辱命!” 帝乙从宫中快步走出,看到风霜满面的儿子,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。他走上前,想拥抱却又很克制,转而拍了拍辛受的肩膀:“好小子,没让父乙失望!” 薪柴很快被分发到各处,王宫的炭盆重新燃起熊熊火焰,贵族府邸恢复了往日的温暖,百姓们也领到了按量配发的薪木。 寒冷的冬夜中,殷都处处亮起灯火,欢声笑语取代了之前的哀嚎,同样辛受的事迹也在千家万户中流传,温暖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。 比干站在人群中,看着眼前的场景,脸色复杂。他知道,这场较量他彻底输了!但看着城中千家万户重燃的烟火,比干心中的失落渐渐被欣慰取代——无论如何,殷都保住了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 夜色渐深,王宫的灯火却愈发明亮。帝乙坐在暖榻上,听着辛受讲述此行的经历,当听到幕后黑手的阴谋时,他的脸色变得阴沉,但也只是点了点头。 辛受走出帝乙寝宫已是寤时(23:00-03:00),夜空的风雪已经停了,一轮明月在云层中露出身影。之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寝殿,妇姜带着禄父迎了上来。她接过他身上的披风,眼中满是心疼:“一路上受苦了。” 禄父伸出小手,咿咿呀呀地叫着“父辛”,辛受一把将孩子抱在怀中,心中充满了幸福...... 窗外的风雪依旧,但殷都已不再寒冷。 辛受望着窗外,殷都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,如同无数颗温暖的星辰,照亮了寒冷的冬夜,这场胜利不仅仅是运回了薪柴,更带来了民心的凝聚和朝堂的稳定。 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,他也绝不会轻易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