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行谷的雾气在午后渐渐散去,露出青灰色的山岩和零星残雪。祭坛边的战斗已经结束,三尊青灰玉神像摆在沈清辞面前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二十四瓣的那尊被王虎带走了,二十八瓣的还下落不明。 陆离坐在悬崖边的一块岩石上,看着深不见底的谷底。周文矩和尉迟炎跳下去已经两个时辰了,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。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——也许师父命大,就像墨十三当年一样,能活下来。 “陆离,”沈清辞走过来,“我们必须回去了。王虎逃走,肯定会去找最后一尊神像。我们要赶在他前面。” 陆离点点头,站起身。右臂的伤口在刚才的奔跑中又裂开了,血渗出了绷带,但他没在意。比起心里的痛,身体的痛不算什么。 “最后一尊神像会在哪?”柳如是问。 “按照五行方位,二十八瓣莲花代表‘土’,应该在中央。”墨十三看着祭坛,“但祭坛上什么都没有。可能……根本就不在这里。” “那在哪?” 墨十三沉思片刻:“青灰部落的传说中,五尊神像分别藏在五个地方,对应五行方位:金在西,木在东,水在北,火在南,土在中。我们已经找到的前三尊,是在龟兹凝晖殿找到的,龟兹在昆仑山西边,属金。如果按这个规律……” 他蹲下身,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:“五行谷在这里,昆仑山中段。如果龟兹是西(金),那么东(木)应该是且末方向,北(水)是疏勒,南(火)是于阗旧址。而中央(土)……” 他在地图中心点了一下:“应该是长安。” 长安!所有人都愣住了。 “你的意思是,最后一尊二十八瓣的神像,在长安?”沈清辞皱眉。 “很可能。”墨十三说,“而且,可能就在我们最熟悉的地方——凝晖殿。” 又是凝晖殿。长安皇城里的那座凝晖殿,三年前淑妃叛乱的据点,如今已经封禁。如果神像真在那里,那王虎的目标就是长安。 “必须立刻回长安!”沈清辞当机立断,“赶在王虎之前拿到神像,不能让他凑齐五尊。” “但他怎么去长安?”柳如是问,“龟兹到长安几千里,他一个人……” “他可能不是一个人。”陆离忽然说,“尉迟炎提到过‘合作’。王虎背后可能还有人,在长安接应他。” 会是谁?莲君的余党?还是…… 陆离脑中闪过一个名字:崔明远虽然死了,但他父亲崔衍在朝中经营多年,门生故旧遍布。崔衍本人已死,但崔家其他人呢?崔明远的妻子带着孩子回太原老家了,但崔家的旁支、姻亲还在朝中。 还有沈清辞的父亲沈攸,生前也卷入了莲君的网络。沈攸虽然最后悔改,但难保他没有留下什么隐患。 “清辞,”陆离说,“你父亲生前,有没有提过崔家的事?比如……崔家有没有密室、藏宝之类的地方?” 沈清辞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:“你是说,最后一尊神像可能在崔府?” “有可能。”陆离分析,“崔衍是礼部官员,又是莲君的重要棋子,可能负责保管重要的物品。而且崔府在长安,位置居中,符合‘土’的方位。” “那还等什么?回长安!”沈清辞下令,“士兵们,收拾东西,立刻出发!” 队伍匆匆离开五行谷。来时二十三人,现在只剩十九个——死了四个士兵,都是年轻的面孔,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。他们的尸体被就地掩埋,插了简单的木牌,等以后再来迁葬。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悬崖。云雾依旧,师父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。 “师父,我会完成你的遗愿。”他低声说,“记录一切,守护该守护的。” 回程比来时快得多。众人日夜兼程,三天后回到了龟兹城。沈清辞立刻安排快马,她和陆离、墨十三、柳如是四人先行,士兵们随后。 从龟兹到长安,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。他们一路换马,只用了十二天就赶回了长安城。到长安时已是深夜,城门已闭,沈清辞亮出大理寺卿的令牌,守军才放行。 长安城依旧繁华,夜色中灯火通明,丝竹之声从平康坊传来,仿佛西域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遥远的梦。但陆离知道,危机就在这繁华之下,随时可能爆发。 他们没有回各自住处,而是直接去了崔府。 崔府在崇仁坊,离皇城不远。三年前崔明远谋反被杀,崔衍病逝,这座府邸就被查封了。但因为是世家大族,朝廷没有抄家,只是贴了封条,派了两个老兵看守。 四人来到崔府门前,果然大门紧闭,贴着刑部的封条。沈清辞上前敲门,半天才有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兵开门:“谁啊?大半夜的……” “大理寺办案。”沈清辞亮出令牌,“开门。” 老兵认得她,连忙开门:“沈大人,这么晚了……” “崔府最近有人来过吗?” “没有啊,一直封着。”老兵说,“不过……前几天晚上,好像听到里面有动静,我进去看了,没发现什么。可能是我听错了。” “带我们进去看看。” 老兵提了灯笼,带他们进入崔府。府内很乱,抄家时翻得乱七八糟,桌椅倒在地上,书籍散落,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,只剩下些破烂。 陆离仔细观察。崔府很大,三进院子,还有后花园。按照五行方位,“土”在中央,应该是中堂的位置。 他们来到中堂。这里曾是崔衍接待客人的地方,现在空空如也,只有一张破旧的太师椅和几张歪倒的凳子。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也都蒙了厚厚的灰尘。 “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?”柳如是问。 陆离走到墙边,仔细看那些字画。都是些普通的山水、花鸟,没什么特别的。但其中一幅《松鹤延年图》,吸引了他的注意——不是画的内容,而是装裱的卷轴。 卷轴的轴头是玉制的,青灰色,和青灰玉很像。而且……轴头上好像有纹路? 他凑近细看。轴头上刻着极细的纹路,是莲花图案,但因为太小,看不清瓣数。 “墨十三,你来看这个。”他招呼道。 墨十三过来,用指尖摸了摸轴头:“是青灰玉。而且……这莲花……”他数了数,“二十八瓣。” 找到了!最后一尊神像,不,应该说是神像的线索,就在这里! “但神像呢?”沈清辞问,“轴头只是线索,神像在哪?” 陆离看着这幅画。画的是松树和仙鹤,寓意长寿。松树长在岩石上,仙鹤站在松枝上,很常见的构图。但右下角的题款,让他心中一动。 题款是:“永徽元年春,崔衍自藏。” 永徽元年,正是十五年前,墨玉案发生的那一年。崔衍“自藏”,藏的是什么? 他仔细看画面。松树的树干上,好像有一些不自然的纹路,像是……字?但太小了,看不清。 “有没有放大镜?”他问。 老兵摇头:“没有,这破地方哪有那玩意儿。” 墨十三忽然说:“用火烤试试。青灰玉遇热会显影。” 陆离犹豫:“会烧了画……” “只烤局部,小心点。”墨十三从老兵手里接过灯笼,取下灯罩,用火苗轻轻烘烤画的右下角。 果然,随着温度升高,松树干上渐渐显出了字迹——是用特殊墨汁写的,平时看不见,遇热才显现。 字迹很工整,是一首诗: “青灰藏玉中,莲花隐真容。 五行归位时,凝晖现神通。 若要寻此物,先解玲珑珑。 崔府深院处,石下有苍穹。” “这是一首藏头诗。”柳如是念道,“每句第一个字:青、莲、五、凝、若、崔。青莲五凝若崔……什么意思?” “不,是竖着看。”陆离指着诗句,“你们看,每句的第三个字:藏、花、归、晖、寻、深。藏花归晖寻深?” “不对。”墨十三忽然说,“是每句的最后一个字:中、容、时、通、珑、穹。中容时通珑穹?也不通。” 沈清辞沉思片刻:“可能是位置指示。‘崔府深院处,石下有苍穹’——深院,石下。崔府的深院在哪里?后花园?” “去看看。” 众人来到后花园。花园已经荒废,假山倒塌,池塘干涸,杂草丛生。园中有一块巨大的太湖石,约一人高,形状奇特,上面有很多孔洞。 “石下有苍穹……”陆离绕着石头转了一圈,“‘苍穹’指天,石下怎么有天?除非……” 他蹲下身,看石头底部。果然,石头底部是空心的,有一个洞,通向地下。 “这里有地道!” 众人合力推开石头——石头下面是木板,掀开木板,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。阶梯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,下面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 “我下去。”墨十三说。 “小心。” 墨十三举着火把下去。过了约半柱香时间,下面传来他的声音:“安全,下来吧。” 众人依次下去。阶梯很长,走了约两丈深,前面出现一个石室。石室不大,正中摆着一个石台,台上放着一个石匣——和龟兹凝晖殿里那个一模一样。 石匣打开,里面正是最后一尊神像:青灰玉雕刻,二十八瓣莲花底座,造型是盘坐的人形,双手结土印。 “找到了!”柳如是惊喜。 但墨十三脸色凝重:“不对。太容易了。” 确实,这么重要的东西,就这么放在这里,没人看守,没设机关?不合常理。 陆离环顾石室。石室四壁光滑,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上,刻着一行字: “得此物者,必承其重。五行归一,天地变色。慎之,慎之。” 字迹苍劲有力,是崔衍的笔迹。 “他在警告后来者。”沈清辞说,“五行阵不能轻易开启。” “但王虎不会听。”陆离说,“我们必须把神像带走,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 墨十三正要拿起神像,忽然,石室入口传来冷笑声: “多谢各位带路。” 众人回头,只见王虎带着十几个黑衣人堵在入口,个个手持刀剑,杀气腾腾。王虎手里,正拿着那尊二十四瓣的神像。 “王虎!你怎么进来的?”沈清辞拔剑。 “我一直跟着你们。”王虎笑道,“从龟兹到长安,你们走得太急了,没发现而已。我知道你们会来崔府,就等在这里。果然,没让我失望。” 他走进石室,看着台上的神像:“五尊齐了。五行阵可以开启了。” “你休想!”墨十三挡在神像前。 “墨舵主,三年前你帮朝廷平叛,得了什么好处?”王虎讥讽,“一个虚名?一点赏金?值得吗?你部落的仇,不想报了?” “仇恨只会带来更多仇恨。”墨十三平静地说,“我已经放下了。” “放下?”王虎大笑,“说得轻巧!我放不下!殿下待我如兄弟,却被这个陆离杀了!此仇不报,誓不为人!” 他指着陆离:“今天,我要用你的血,祭奠殿下!” 黑衣人一拥而上。石室狭小,施展不开,但更危险——刀剑无眼,很容易伤到自己人。 沈清辞和墨十三并肩作战,挡住大部分攻击。柳如是护着陆离,躲在角落。但黑衣人太多了,而且都是死士,完全不要命。 混战中,一个黑衣人冲向神像,想抢走。陆离情急之下,扑过去抱住神像。黑衣人一刀砍来,陆离勉强躲开,但右臂又被划了一刀,深可见骨。 “陆离!”柳如是惊呼。 陆离咬牙,用左手死死抱住神像。血顺着手臂流下来,滴在神像上。青灰玉接触到血,忽然发出微弱的青光。 王虎见状,眼中闪过贪婪:“血祭!神像认主了!陆离,你果然是命中注定的祭品!” 他挥刀逼退墨十三,冲向陆离。但就在这时,石室忽然震动起来。 “地震?”一个黑衣人惊呼。 不,不是地震。是石室在移动!墙壁缓缓合拢,天花板开始下降! “机关!崔衍设了机关!”沈清辞大喊,“快出去!” 但入口已经被落石堵住了。石室越来越小,眼看就要把所有人压成肉饼。 “那里!”墨十三指着石台下方,“有个洞!” 石台下面,有一个不大的洞口,勉强能容一人钻过。但洞里漆黑一片,不知通向哪里。 “进去!”沈清辞当机立断。 众人鱼贯钻入洞口。王虎和黑衣人也想进来,但洞口太小,只能一个一个进。混乱中,王虎抢到了神像,但被墨十三一刀砍中手臂,神像脱手飞出,被陆离接住。 “走!”沈清辞最后一个钻进洞口,用力推下一块石头,堵住了洞口。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众人只能爬行。爬了约十几丈,前面出现亮光——出口在一个废井里。 爬出废井,他们发现自己在崔府隔壁的巷子里。天色已经微亮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 “安全了……”柳如是松了口气。 但陆离看着手中的神像,心中沉重。王虎虽然被堵在下面,但可能没死。而且,他拿到了二十四瓣的神像,只差这一尊了。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 “现在怎么办?”墨十三问。 “把神像交给朝廷。”沈清辞说,“由陛下定夺。” “但陛下会怎么处理?”陆离问,“销毁?还是……” 他想起周文矩的话:五行阵能改写历史。如果皇帝知道了这个秘密,会不动心吗?谁能保证,皇帝不会想用这个力量,让大唐永昌? 沈清辞沉默了。她了解皇帝,那是个雄才大略但也有私心的君主。如果真有改写历史的机会,他可能…… “先藏起来。”她最终说,“找个安全的地方,等想清楚了再说。” “藏哪里?” 陆离想了想:“芙蓉馆密室。那里只有我们知道,而且有机关,相对安全。” 众人趁天还没大亮,悄悄前往芙蓉馆。芙蓉馆已经改成书肆,但后院柳如是的房间还在,密室入口也在那里。 进入密室,将神像放在最里面的暗格里。沈清辞又加了几道锁,确保万无一失。 “现在,我们要做两件事。”沈清辞说,“第一,追捕王虎,不能让他再作乱。第二,调查崔府的地下通道,看还有没有其他秘密。” “王虎可能已经逃了。”墨十三说,“但肯定会回来抢神像。我们要在这里设下埋伏。” “好。”沈清辞点头,“我调大理寺的人来,日夜监视芙蓉馆和崔府。你们……”她看着陆离、墨十三、柳如是,“先休息。特别是陆离,你的伤必须处理。” 陆离的右臂伤势严重,刚才又添新伤,血已经浸透了整条袖子。柳如是连忙找来药箱,为他清洗伤口,包扎。 “伤到筋了。”她眼中含泪,“以后可能……” “没事。”陆离安慰她,“反正这只手早就废了。” 但他知道,这次是真的废了。以后别说画画,连拿筷子都困难。 包扎完毕,天已经大亮。众人疲惫不堪,各自休息。陆离躺在芙蓉馆的客房里,却睡不着。 他想起师父跳崖前的眼神,想起崔府石室里的那首诗,想起神像发出的青光…… 五行阵,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?改写历史,真的可能吗?如果可能,该不该用? 他想起了很多人:死去的师父和同窗,战死的士兵,无辜的百姓……如果历史能改写,他们是不是都能活下来? 但师父说:有些事,比生死更重要。 师父用生命阻止了五行阵的开启,就是为了不让历史被改写。他相信,现有的世界,虽然不完美,但值得守护。 陆离握紧了左手。右手废了,但他还有左手,还有眼睛,还有记忆。 他要记录这一切,让后人知道:历史不能改写,但可以从历史中学习,让未来变得更好。 窗外,长安城苏醒了。叫卖声、车马声、人声,汇聚成这座千年古都的晨曲。 陆离闭上眼睛。 他知道,战斗还没结束。王虎还在暗处,五行阵的秘密还没完全解开,莲君的余党可能还在活动…… 但至少,现在,他们守护住了最重要的东西。 神像在,秘密在,希望就在。 至于未来…… 他会用他的方式,记录,守护,传承。 就像师父教他的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