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怜头七那夜,沧浪戏楼第一次出现了怪事。
子时刚过,一楼大堂里突然响起了琴声。是《百花亭》的开场曲,琴声悠扬婉转,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。但弹琴的人,已经没了。
阿福第一个被惊醒,他披着衣服下楼,大堂里空无一人,只有那把老琴自己摆在台子上,琴弦在微微颤动。他以为听错了,揉了揉眼睛,琴声却停了。
第二天夜里,琴声又响了。这次不止琴声,还有唱腔,是苏怜的嗓音,唱的是杨贵妃醉酒那段:“海岛冰轮初转腾,见玉兔,玉兔又早东升...”声音很轻,很缥缈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阿福吓得不敢下楼,第二天一早,就去后院的厢房找沈砚。
沈砚住在苏怜原来的房间。这七天,他几乎没出过门,每天就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——那是苏怜亲手种的,今年冬天还没开花。
听到阿福的话,沈砚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今晚我去看看。”
子时,沈砚一个人坐在大堂里。灯都熄了,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。他闭着眼睛,但没睡,右臂的光纹在黑暗里微微发亮——自从苏怜死后,这光纹就再也没暗过,像在燃烧,也像在哀悼。
子时一刻,琴声准时响起。
还是那把老琴,琴弦自己颤动,奏出《百花亭》。接着,唱腔响起,果然是苏怜的声音,但比生前更空灵,更缥缈,像隔着一层雾。
沈砚睁开眼睛,看向戏台。台上空荡荡的,但月光下,隐约能看见一个淡淡的人影,穿着水绿色的戏服,甩着水袖,在月光中翩翩起舞。人影很淡,淡到几乎透明,但确实是苏怜的样子。
“苏怜...”沈砚站起身,想走过去,但人影突然停下,转头“看”向他。
那“脸”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团粉白和惨白交织的光。光中,隐约能看见苏怜的轮廓,但很模糊,很扭曲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像。
“沈...砚...”人影开口,声音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良,“我...好痛...”
“苏怜,是你吗?你还活着?”沈砚冲过去,但人影突然消散,化作无数光点,飘向二楼。
沈砚追上去,光点飘进了苏怜的房间。他推门进去,房间里空无一人,但梳妆台上,那块骨符教主送的“花骨儡”,正在发光。
粉白和惨白两色光芒在傀儡身上交织,傀儡的眼睛——那两朵粉白色的花,正在一开一合,像在呼吸。而傀儡的手,在微微颤抖,仿佛想抓住什么。
沈砚走过去,拿起傀儡。傀儡入手冰凉,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两股力量在纠缠:一股是百花之力,很微弱,很纯净;另一股是骨神之力,很浓郁,很阴冷。两股力量像两条蛇,互相撕咬,又互相依存。
“这是...”沈砚皱眉。
“是苏怜残存的执念,和骨神之力混合,形成的‘灵’。”墨九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他拄着拐杖走进来,脸色凝重,“百花燃命,魂魄本应彻底消散。但骨神之力有‘聚魂’之能,将苏怜最后一点执念强行聚拢,封在了这傀儡里。现在,执念、百花之力、骨神之力,三者混合,就形成了这个...‘百花骨灵’。”
“百花骨灵...”沈砚看着手里的傀儡,傀儡的眼睛还在开合,仿佛在看着他。
“这灵很脆弱,也很危险。”墨九尘说,“它保留着苏怜的部分记忆和情感,但也被骨神之力侵蚀,充满痛苦和混乱。它每晚子时出现,是因为那是阴气最盛的时候,骨神之力最活跃。但它撑不了多久,执念会越来越弱,骨神之力会越来越强,最终,它会彻底变成一具被骨神控制的傀儡。”
“那就把骨神之力净化掉。”沈砚说。
“净化不了。”墨九尘摇头,“百花之力太弱,净化速度跟不上侵蚀速度。而且,一旦净化骨神之力,苏怜的执念也会跟着消散,那她就真的...什么都不剩了。”
沈砚沉默。他看着傀儡,傀儡的眼睛也“看着”他,虽然只是两朵花,但他仿佛能感觉到,那里面,有苏怜的痛苦,有苏怜的不甘,也有苏怜...最后那点微弱的希望。
“那就让这灵,一直存在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可它会越来越痛苦,最终会变成怪物...”
“那也是苏怜。”沈砚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但很坚定,“只要她还在,哪怕只是一点执念,哪怕变成怪物,我也认了。我会守着这灵,守着这傀儡,守到她彻底消散的那天。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...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傀儡:“那我就陪她一起消散。”
墨九尘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终叹气:“痴儿...罢了,随你吧。但我要提醒你,这灵的存在,很可能会引来麻烦。骨神之力对某些人来说,是至宝。而且,东陆赤鳞会,已经开始在江南活动了。”
“他们敢来,我就杀。”沈砚说,语气平淡,但杀意凛然。
墨九尘不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:“对了,阿光他们三个,伤好了,说要回西域继续帮沈砚找烈阳容器。我让他们先留下,帮你稳定江南局势。你觉得呢?”
“让他们留下吧。”沈砚说,“江南需要人手,而且...苏怜的灵,也需要人保护。”
“好。”
墨九尘走了。沈砚坐在苏怜的梳妆台前,看着手里的傀儡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咬破食指,将一滴血滴在傀儡的额头。
“以我之血,与你之灵,定下契约。”他轻声说,“从今往后,我生,你生。我死,你灭。但在我死之前,谁也别想动你。”
血渗进傀儡,傀儡身上的光芒突然亮了一下,然后稳定下来。粉白和惨白两色光芒不再疯狂交织,而是像两条温顺的蛇,缓缓流动。
傀儡的眼睛,不再开合,而是“看”着沈砚,很平静。
沈砚将傀儡放在梳妆台上,转身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苏怜,我会守好你的灵,守好你的戏楼,守好你爱的江南。”
“直到,我死的那天。”
三天后,麻烦来了。
来的是个穿着红色劲装的女子,二十多岁,长相美艳,但眼神凌厉,腰间佩着一把弯刀,刀柄是红色的蛇形。她直接闯进沧浪戏楼,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穿红衣的手下,个个气息不弱。
“赤鳞会,红绫,见过雷部容器。”女子拱手,语气还算客气,但眼神一直在打量戏楼,最后落在沈砚身上,“奉赤练大人之命,前来与沈公子谈笔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沈砚坐在主位,没起身,手里把玩着那个花骨儡。自从定下血契后,傀儡就安静了很多,不再每晚闹腾,只是偶尔会“看”着他,像在确认他还活着。
“关于骨神之力的生意。”红绫说,“我们赤鳞会查到,骨符教覆灭后,骨神之力并未完全消散,有一部分,转移到了沈公子身上。而且,苏大家的‘灵’,似乎也保留了一部分骨神之力。这两股力量,对我们赤鳞会很有用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我们想买。”红绫微笑,“沈公子身上的骨神之力,我们出十万两黄金。苏大家的灵,我们出二十万两。三十万两黄金,换两股用不上的力量,这买卖,很划算吧?”
三十万两黄金,足以买下半座江南城。但沈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“不卖。”
“沈公子别急着拒绝。”红绫笑容不变,“我们知道,沈公子要守着苏大家的灵,要守着江南太平。但这太平,可不好守。江南三大家族虽然元气大伤,但根基还在。东陆那边,妖皇陛下对江南也很有兴趣。而且,乱葬岗下的尸王,虽然沉睡,但随时可能醒来。单凭沈公子和文曲容器两个人,守得住吗?”
“守不守得住,试试就知道了。”沈砚抬头,看着她,“倒是你们赤鳞会,大老远从东陆跑来江南,就为了买两股力量?赤练大人,怕是有别的打算吧?”
红绫笑容一滞,但很快恢复:“沈公子果然聪明。不错,赤练大人确实有别的打算。妖皇陛下想和沈公子合作,共同治理江南。沈公子有雷部之力,我们有赤鳞会的情报和人力,强强联合,江南唾手可得。到时候,江南归沈公子,我们只要...骨神之力。”
“说来说去,还是为了骨神之力。”沈砚站起身,手里傀儡突然亮了一下,“回去告诉赤练,骨神之力,我不卖,也不会和东陆合作。江南是江南人的江南,轮不到外人染指。你们赤鳞会,从哪来回哪去,否则...”
他顿了顿,右臂光纹亮起,银蓝电弧在皮肤下游走:“我不介意,让赤鳞会,变成死蛇会。”
红绫脸色沉了下来,手按在刀柄上:“沈公子,敬酒不吃吃罚酒?”
“我什么酒都不吃。”沈砚说,“阿福,送客。”
阿福战战兢兢地走过来:“红、红姑娘,请...”
“好,好,好。”红绫连说三个好字,眼神阴冷,“沈砚,你会后悔的。江南这盘棋,你一个人,下不赢。我们走!”
她带着手下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,看了一眼沈砚手里的傀儡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:
“对了,免费送沈公子一个消息。苏大家的灵,撑不过三个月。骨神之力会彻底侵蚀她的执念,到时候,她会变成一具没有意识、只知杀戮的骨傀儡。沈公子若想救她,三月之内,来东陆找我们。赤练大人有办法,能将骨神之力从灵中剥离,保住苏大家的执念。但过了三个月...神仙难救。”
说完,她真的走了。
戏楼里一片死寂。阿福看着沈砚,欲言又止。
“三个月...”沈砚低头,看着手里的傀儡。傀儡的眼睛“看”着他,很平静,但沈砚仿佛能感觉到,那平静下,是无边的痛苦和混乱。
骨神之力,在侵蚀苏怜的灵。每过一天,侵蚀就深一分。三个月后,苏怜就会彻底消失,变成怪物。
而他,无能为力。
“沈砚。”墨九尘从后堂走出来,脸色凝重,“红绫的话,不可全信,但也不能不信。赤鳞会擅长操控血肉和灵魂,说不定真有办法剥离骨神之力。但去东陆,等于自投罗网。妖皇不会放过你这个雷部容器,更不会放过你身上的骨神之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你还...”
“但不去,苏怜就会死。”沈砚打断他,看着傀儡,“真正的死,连一点执念都不剩。”
墨九尘沉默。他知道沈砚对苏怜的感情,也知道,劝不动。
“那就去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,是阿光。他和阿森、阿流走进来,伤势已经好了大半,“我们陪你一起去。东陆又怎样?妖皇又怎样?打不过,大不了死在那里。但至少,我们试过了。”
“对,试过了。”阿森说。
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姐姐变成怪物。”阿流说。
沈砚看着他们,眼眶有些发热。苏怜不在了,但这些战友还在。
“好,那就去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去之前,我们得把江南的事,安排好。”
“安排什么?”阿光问。
“安排后事。”沈砚看着窗外,眼神很冷,“如果我和苏怜都回不来了,江南,不能乱。三大家族,赤鳞会,尸王...这些隐患,得在走之前,清理干净。”
“怎么清理?”
“杀。”沈砚转身,看向众人,右臂光纹亮到刺眼,“不听话的,全杀了。杀到他们怕,杀到他们不敢再闹。杀到...我们走后,江南也能太平三年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话里的血腥味,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。
墨九尘看着他,仿佛看到了三个月前,在乱葬岗释放雷海的那个沈砚——疯狂,暴戾,毁灭一切。
但这一次,他不是为复仇,是为守护。
用鲜血和杀戮,守护一份太平,也守护...那点渺茫的希望。
“计划呢?”墨九尘问。
“第一步,”沈砚看向东面,“先灭柳家。柳承宗勾结赤鳞会,该杀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明天。”沈砚说,“明天是柳承宗五十大寿,江南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。就在寿宴上,当众杀他。杀鸡儆猴,让所有人知道,江南,谁说了算。”
“会不会太冒险?”阿流担心。
“就是要冒险。”沈砚说,“不冒险,怎么立威?而且...”
他顿了顿,看向手里的傀儡:“而且,苏怜的灵,等不了那么久。我们必须速战速决,然后,去东陆。”
众人沉默,但眼神都变得坚定。
“那就干。”阿光咧嘴,“正好,憋了这么久,手痒了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阿森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阿流说。
墨九尘叹了口气,但最终点头:“好吧,老夫这把老骨头,也陪你们疯一次。不过,得有个周全的计划。柳家寿宴,守卫肯定森严,硬闯是下策。”
“不用硬闯。”沈砚说,“我们,送份‘大礼’去。”
“什么大礼?”
沈砚低头,看着手里的花骨儡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:
“一份...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大礼。”
第二天,柳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
江南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,连陈家和周家也派人来贺寿——虽然三大家族之前闹过不愉快,但面子上还得过得去。
柳承宗坐在主位,红光满面,虽然一个月前在乱葬岗损失惨重,但柳家底子厚,很快又恢复了元气。而且,他暗中搭上了赤鳞会这条线,有了东陆支持,柳家重回江南霸主之位,指日可待。
“柳家主,恭喜恭喜!”
“柳老爷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!”
贺寿声此起彼伏。柳承宗一一还礼,但眼神不时瞟向门口,像在等什么人。
他在等赤鳞会的人。红绫昨天说,今天寿宴,会送他一份“大礼”,助他重振柳家声威。他很好奇,是什么大礼。
但等到午时,寿宴开始,赤鳞会的人还没来。来的,是几个陌生人。
领头的是个年轻人,穿着青布长衫,相貌普通,但眼神很锐利。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盒,盒盖紧闭,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。
“在下沈三,代沧浪戏楼苏大家,给柳家主送份寿礼。”年轻人拱手,声音平静。
“苏怜?”柳承宗一愣。苏怜不是死了吗?而且沧浪戏楼的人,怎么会来给他贺寿?
“苏大家生前交代,她与柳家主虽有嫌隙,但人死灯灭,恩怨两清。这寿礼,是她最后的心意,还请柳家主收下。”年轻人将木盒放在桌上。
柳承宗看着木盒,心里有些发毛。苏怜的东西,他不敢收。但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,不收又显得小气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打开盒盖。
盒子里,躺着一个傀儡。白骨为身,鲜花为饰,正是苏怜的那个“花骨儡”。但此刻,傀儡的眼睛是睁开的,两朵粉白色的花,正直勾勾地“看”着柳承宗。
而在傀儡旁边,还放着一朵粉白色的花,花瓣上,用血写着一行字:
“百花凋零,白骨新生。柳家主,喜欢这份礼吗?”
柳承宗脸色大变,猛地站起:“你是什么人?!苏怜已经死了,这傀儡怎么...”
话没说完,傀儡突然动了。
它坐起来,转过头,用那双花做的眼睛,看着满堂宾客,然后,张开嘴——虽然没有嘴,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,是苏怜的声音,但冰冷、空洞,没有感情:
“柳承宗,勾结东陆,祸乱江南,当诛。”
“今日寿宴,便是你的...忌日。”
声音落下,傀儡炸了。
不是爆炸,是绽放。无数粉白花瓣从傀儡体内涌出,瞬间充斥整个大厅。花瓣看似轻柔,但碰到人,就像刀子一样,割开皮肉,深可见骨。
“啊——!”
“救命!”
惨叫声响起。宾客们乱成一团,想逃,但门窗不知何时被封死了,根本出不去。
柳承宗想跑,但刚转身,就看见那个送礼的年轻人,挡在他面前。
年轻人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,露出真容——是沈砚。
“柳承宗,该还债了。”沈砚说,右臂抬起,银蓝电弧在掌心汇聚。
“沈砚?!你不是...”柳承宗惊恐后退,但身后是墙,无路可退。
“我不是重伤了吗?”沈砚接话,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,“是重伤了,但杀你,够用。”
“你不能杀我!赤鳞会...”
“赤鳞会救不了你。”沈砚打断他,掌心雷光凝聚成型,“而且,他们今天,也不会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雷光射出,洞穿柳承宗的胸口。柳承宗瞪大眼睛,低头看着胸前的血洞,张嘴想说什么,但只有血沫涌出,然后,倒下,死了。
大厅里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看着沈砚,看着这个一个月前覆灭骨符教,今天又当众击杀柳家家主的杀神,噤若寒蝉。
沈砚收起雷光,环视众人,声音平静,但传遍大厅:
“江南,要太平。谁想破坏这份太平,柳承宗,就是下场。”
“今天的事,到此为止。柳家的产业,由沧浪戏楼接管。陈家和周家,有意见吗?”
陈家和周家的代表脸色发白,连连摇头:“没、没意见...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砚转身,走向门口。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,看向大厅中央那堆已经消散的花瓣,和那具碎掉的花骨儡。
“苏怜,第一个仇人,我帮你杀了。”
“剩下的,慢慢来。”
他推开门,阳光照进来,有些刺眼。
而大厅里,血腥味和花香混合,诡异而惨烈。
江南的乱局,从今天起,进入了新的阶段。
一个以血为墨,以骨为笔,写就的...新阶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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