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械归墟令

第4章 乱葬岗白骨祭

　　夜，子时，乱葬岗。 　　这里是江南城外的坟地，也是整个江南阴气最重的地方。成百上千的坟包在夜色中像一个个蹲伏的怪物，歪斜的墓碑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泥土味和若有若无的尸臭，偶尔有几点幽绿的鬼火在坟间飘荡，像游魂的眼睛。 　　苏怜带着戏班二十多人，就站在这片坟地的中央。 　　她换上了一身水绿色的戏服，那是唱《百花亭》时杨贵妃的装扮，虽然旧了，但在月光下依然流光溢彩。脸上薄施粉黛，眉心点着一朵粉白花钿，正是百花印记所在。她身后，戏班的琴师、鼓手、伴唱、龙套，也都穿戴整齐，手里拿着各自的乐器，虽然脸色发白，但眼神坚定。 　　在他们前方三十步处，是一座用白骨垒成的祭坛。 　　祭坛高约三丈，通体由人骨拼成，头骨为基，肋骨为栏，腿骨为阶。祭坛顶端，放着一张巨大的白骨王座，王座上坐着一个人——或者说，一个“东西”。 　　那是骨符教主。 　　他穿着黑色的长袍，袍子上绣满了白骨纹路。脸上戴着一张白骨面具，面具上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，里面跳动着两团深绿色的火焰。他的双手放在扶手上，手指是森森白骨，指甲漆黑如墨。最诡异的是，他整个人，包括那身黑袍，都给人一种“半透明”的感觉，像随时会散成一堆骨头。 　　“百花仙子，果然守信。”骨符教主开口，声音像两块骨头在摩擦，沙哑刺耳，“只是，带这么多人来送死，未免太客气了。” 　　“不是来送死，是来唱戏。”苏怜抬头看着他，声音平静，“教主远来是客，我沧浪戏班没什么好招待的，就唱一出《百花亭》，给教主助助兴。” 　　“《百花亭》...”骨符教主低笑，“唐明皇与杨贵妃，倒是应景。可惜，今晚这乱葬岗，没有长生殿，只有白骨祭。你唱的，怕是绝命戏。” 　　“绝命不绝命，唱了才知道。”苏怜转身，对琴师点点头，“开始吧。” 　　琴师深吸一口气，手指拨动琴弦。悠扬的琴声在死寂的乱葬岗响起，像一道清泉，冲破了阴森与死寂。接着，鼓点加入，二胡跟上，戏班的伴唱也开了腔。 　　苏怜走到祭坛前的一片空地，水袖一甩，开腔唱道: 　　“海岛冰轮初转腾，见玉兔，玉兔又早东升...” 　　是《贵妃醉酒》的经典选段。她的声音清亮婉转，在夜风中飘荡，带着百花之力特有的生机与净化之力。歌声所过之处，那些飘荡的鬼火似乎都黯淡了些，空气中的尸臭味也淡了。 　　骨符教主坐在王座上，静静听着，手指轻轻敲打扶手，发出“咔、咔”的骨头碰撞声。 　　一曲唱罢，苏怜停下，看着教主:“教主觉得，这戏如何？” 　　“好听。”教主说，“但还不够。百花仙子，你知道我今晚请你来，不是为听戏的。” 　　“我知道。”苏怜直视他那两团绿火，“教主想要江南，想要名分，想要百花之力。但教主可知道，我苏怜想要什么？” 　　“你想要什么？” 　　“我想要...”苏怜顿了顿，声音突然拔高，“江南太平！百姓安乐！骨符教也好，各大家族也罢，谁想破坏这份太平，谁就是我苏怜的敌人！” 　　话音未落，她双手结印，额头花形印记爆发出刺目的粉光。 　　“百花·幻境开！” 　　粉白光芒以她为中心炸开，瞬间笼罩了整个乱葬岗。光芒中，那些坟包、墓碑、白骨祭坛，全都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开满鲜花的山谷，阳光明媚，鸟语花香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。 　　是百花幻境——百花之力的高阶应用，可创造一片以施术者意志为主宰的幻境空间。在这片空间里，苏怜的力量会得到增幅，敌人的力量会被压制。 　　“雕虫小技。”骨符教主依然坐在白骨王座上，但王座已经不在祭坛上，而是悬浮在花海中，显得格格不入，“幻境再美，终究是假。白骨，才是真实。” 　　他抬手，白骨手指对着虚空一点。 　　“骨神·破妄。” 　　深绿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，像一根针，刺破了幻境的天空。天空出现裂痕，裂痕中，露出了外面真实的乱葬岗——月色、坟包、鬼火。 　　幻境开始崩溃，花海枯萎，阳光黯淡。 　　苏怜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强行展开幻境，又被强行打破，反噬不小。 　　“百花仙子，你的力量，比我想象的还弱。”教主缓缓站起身，白骨长袍在幻境的崩溃中猎猎作响，“焚心诀？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，能撑多久？一炷香？一盏茶？还是...一曲戏的时间？” 　　他说着，走下王座，踏在枯萎的花海上。每一步，脚下的花就化作白骨，然后白骨又生长，蔓延，将整片花海侵蚀成白骨之海。 　　“现在，让我看看，你这朵即将凋零的百花，还能绽放多久。” 　　他抬手，白骨手掌对着苏怜一握。 　　“骨神·万骨牢！” 　　地面炸开，无数白骨手臂破土而出，抓向苏怜和戏班众人。那些手臂有的完整，有的残缺，有的还挂着腐肉，散发着浓烈的死气。 　　“保护苏大家！”老琴师怒吼，琴弦拨动，音波化作刀刃，斩向白骨手臂。其他戏班的人也各施手段，有的敲鼓震散白骨，有的吹笛干扰，有的直接抡起乐器当武器砸。 　　但他们都是普通人，面对骨神之力，根本挡不住。很快，就有几个人被白骨手臂抓住，拖向地下。 　　“百花·藤蔓！”苏怜咬牙，双手按地，粉白光芒渗入地面。地面裂开，无数粉白色的藤蔓破土而出，缠住白骨手臂，将其扯断、净化。但藤蔓一碰到白骨，就迅速变黑、枯萎，被死气侵蚀。 　　“没用的。”教主摇头，“百花之力克制死气，但你的力量太弱，死气太强。此消彼长，你输定了。” 　　他再次抬手，这次，目标不是苏怜，是她身后的戏班。 　　“骨神·尸爆。” 　　“噗！”“噗！”“噗！” 　　那几个被白骨手臂抓住的戏班成员，身体突然膨胀，然后炸开。没有血肉横飞，炸开的是白骨——他们的骨头从体内刺出，拼接，变成了几具白骨傀儡，眼眶里燃着绿火，转身扑向曾经的同伴。 　　“老张！”“李叔！” 　　惨叫声响起。戏班众人又惊又怒，但更多的是恐惧。朝夕相处的同伴，转眼变成怪物，这打击太大了。 　　苏怜眼睛红了。她看着那些白骨傀儡，看着他们眼眶里的绿火，仿佛看到了七岁那年的火场，看到了父亲在火中回望的眼神。 　　“啊——！！！” 　　她仰天长啸，粉白光芒炸裂般从体内涌出。这次，光芒中夹杂着一丝丝血色——是燃烧到极致的生命。 　　“焚心诀·终极！” 　　“警告！生命力流逝速度突破极限！当前流逝:十五年！剩余寿命:不足三年！”百花AI急促报警。 　　“闭嘴！”苏怜嘶吼，双手合十，然后猛地张开。 　　“百花·天女散花！” 　　无数粉白花瓣从她体内涌出，像一场逆行的花雨，冲向天空，然后洒落。每一片花瓣落在白骨上，白骨就冒起白烟，迅速消融。落在白骨傀儡上，傀儡就停止动作，眼眶里的绿火黯淡、熄灭，最终散成一堆骨头。 　　花雨覆盖了整个乱葬岗，那些从地下伸出的白骨手臂，在花雨中融化、消失。白骨之海退去，露出焦黑的土地。 　　“有点意思。”教主依然站在原地，花雨落在他身上，被他体表一层淡淡的绿光挡住，无法侵蚀，“燃烧最后几年寿命，换来的爆发，确实够看。但...结束了。” 　　他踏前一步，整个人突然“散”了。 　　不是消失，是散成无数白骨，像一阵骨白色的旋风，卷向苏怜。旋风所过之处，花雨被吞噬、净化，连光线都变得暗淡。 　　苏怜想躲，但来不及了。骨白色旋风将她吞没，她能感觉到无数白骨碎片在切割她的身体，死气在疯狂侵蚀她的生机。 　　“要死了吗...”她意识开始模糊。 　　但就在这时，她怀里，沈砚给的那个布包，突然亮了。 　　是那些干枯的花瓣。它们在布包里发光，然后一片片飘出，贴在她身上。每一片花瓣贴上，就化作一股温暖的力量，注入她体内，抵挡死气的侵蚀。 　　“沈砚...”苏怜喃喃道。 　　“检测到雷部能量共鸣...远程连接建立中...”百花AI的声音突然响起，带着惊讶，“是雷部容器沈砚，他在西域感应到您的危机，通过花瓣中的能量印记，强行建立精神连接，传输力量...” 　　“滋啦——！” 　　苏怜身上，突然炸开银蓝色的电弧。电弧顺着她的身体蔓延，所过之处，白骨碎片被电成粉末，死气被净化。 　　“雷部之力？！”骨白色旋风重新凝聚成教主的身影，他后退几步，眼眶里的绿火剧烈跳动，“怎么可能？雷部容器明明在西域...” 　　“但我们的连接，还在。”苏怜抬起头，眼睛一只粉白，一只银蓝，诡异而美丽，“教主，你算错了一件事。” 　　“什么？” 　　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苏怜双手张开，粉白与银蓝两色光芒在她掌心汇聚，融合，化作一朵半粉半蓝的奇异花朵，“我有战友，有牵挂，有...必须活下去的理由。” 　　她将花朵抛出，花朵在空中旋转，越转越大，最终化作一朵直径十米的巨大花苞，将她和教主一起罩了进去。 　　“百花雷域·双生花界！” 　　花苞内，是另一片空间。一半是花海，一半是雷池。苏怜站在花海这边，教主站在雷池那边，中间隔着一道粉蓝交织的屏障。 　　“这是...”教主看着周围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。 　　“这是我和沈砚的力量共鸣，创造的临时领域。”苏怜说，虽然脸色苍白如纸，但眼神很亮，“在这里，我的力量增幅，你的力量压制。而且...” 　　她顿了顿，看向花苞外:“而且，你的手下，好像遇到麻烦了。” 　　花苞外，乱葬岗边缘，突然亮起无数火把。至少上百人，穿着各色服饰，手持刀剑，将整个乱葬岗围了起来。领头的，正是柳承宗、陈晚棠、周福，江南三大家族的人。 　　“骨符教主，苏大家，好兴致啊，大半夜在这唱戏。”柳承宗朗声道，声音里带着得意，“可惜，戏唱得再好，也得收场了。今晚，你们谁也别想走。” 　　原来，三大家族早就埋伏在周围，就等苏怜和骨符教主两败俱伤，好坐收渔利。 　　花苞内，教主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笑了。 　　“有意思，真有意思。”他看着苏怜，“百花仙子，看来今晚，我们都被算计了。” 　　“但算计你的人，马上就会后悔。”苏怜说。她感觉到，花苞外的地底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。是死气，浓郁到极致的死气，比教主身上的，还要浓郁百倍。 　　“你做了什么？”教主也感觉到了，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 　　“不是我，是你。”苏怜看着他，“你在这乱葬岗布下‘万骨大阵’，想用我的百花核心做祭品，启动大阵，将整个江南变成白骨之地。但你没发现吗？这乱葬岗下面，埋着的，不只是普通死人。” 　　教主一愣，然后猛地低头，看向脚下。 　　地面，在震动。 　　“是了...我想起来了...”他喃喃道，“六十年前，江南大疫，死了上万人，都埋在这里...那些尸体，怨气冲天，死气凝聚...我本以为是我的机缘，但现在看来...” 　　“是你的坟墓。”苏怜接话。 　　地面炸开，无数漆黑的手臂从地下伸出，手臂上覆盖着腐肉和脓血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。那些手臂抓住祭坛的白骨，抓住三大家族的人，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，往地下拖。 　　“是‘尸变’！下面有尸王醒了！”周福惊叫，转身想跑，但被一只漆黑的手抓住脚踝，拖倒在地。 　　“救命——！” 　　惨叫声此起彼伏。三大家族的人乱成一团，想逃，但四面八方都是漆黑的手臂。柳承宗被拖下半身，陈晚棠的剑砍在手臂上，只留下白痕，周福已经被拖进地下，只留下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。 　　花苞内，教主看着外面的惨状，突然哈哈大笑。 　　“好！好！尸王苏醒，万骨大阵自动启动！百花仙子，看来今晚，我们都得死在这了！” 　　“那不一定。”苏怜看向花苞外，某个方向。那里，有一点金光，正在急速靠近。 　　是阿光。他回来了，还带着两个人——阿森和阿流。他们本来在西域协助沈砚，感应到江南的危机，全速赶了回来。 　　“苏大家，撑住！”阿光的声音远远传来，金光化作长枪，刺向一只漆黑手臂。 　　“看来，你的援军到了。”教主看向苏怜，“但我的援军，也到了。” 　　他抬手，对着虚空一划。一道裂缝出现，裂缝中，涌出无数白骨傀儡，还有三个穿着黑袍的人——是骨符教的另外三位护法。 　　局势，再次逆转。 　　花苞内，苏怜和教主对视。 　　花苞外，阿光三人和骨符教三护法对峙。 　　而地下，尸王正在苏醒，万骨大阵正在启动。 　　乱葬岗，彻底变成了修罗场。 　　“百花仙子，最后问你一次。”教主伸出手，白骨手掌对着苏怜，“加入骨符教，献出百花核心，我可保你不死。否则...” 　　“否则怎样？”苏怜问。 　　“否则，我就让你亲眼看着，你珍视的一切，你守护的一切，被死气吞噬，变成白骨。” 　　苏怜笑了，笑得很温柔，很决绝。 　　“那就，试试看吧。” 　　她双手合十，额头的花形印记，亮到了极致。 　　“百花·燃命·最终绽放。” 　　这一次，她燃烧的不是几年寿命。 　　是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