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泽湖一战后三个月,江南的秋雨来得格外绵长。
沧浪戏楼在雨中显得格外清冷,门前的老榕树上挂着的风铃被雨打得叮咚作响。苏怜站在二楼的回廊上,看着雨丝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,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。
三个月了。
那场几乎毁天灭地的战斗已经过去了三个月,但有些东西,似乎永远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教廷的覆灭让整个江南陷入了短暂的混乱,然后又迅速被新的秩序填补——那些原本被教廷压制的江湖门派、商贾世家、甚至是各路异端,都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,争抢着教廷留下的权力真空。
沧浪戏楼因为苏怜的“百花容器”身份,成了江南各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。每天都有各种请柬送到,有请她去赴宴的,有请她去“调解”的,甚至有提亲的——那些世家子弟听说百花容器是个美貌女子,心思就活络了。
苏怜一律回绝了。
她只想安静地守着这座戏楼,守着那些还愿意留下来的戏班老幼,守着...那段不愿提起的过去。
“苏大家,沈公子来了。”楼下传来阿福的声音。
苏怜手一颤,茶杯差点掉下去。她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下裙摆,转身下楼。
沈砚站在一楼的大堂里,穿着件普通的青布长衫,头发简单束在脑后,看起来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——如果忽略他右臂上那些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光纹的话。
“你来了。”苏怜走下楼梯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嗯,路过江南,顺道来看看你。”沈砚笑了笑,笑容有些勉强。
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。三个月前,他们还是并肩作战的战友,如今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。那场战斗改变了一切,不只是力量,还有心。
“坐吧,我给你沏茶。”苏怜转身走向后堂。
“不用麻烦,我说几句话就走。”
苏怜停下脚步,背对着他:“你要走了?”
“嗯,明天一早就走。墨老在西域发现了烈阳容器的线索,我得去一趟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阿光和阿森跟我一起去,他们恢复得不错。阿流、阿炎、阿岳留在太湖船队,帮忙训练新兵。墨老在照顾武曲和老疤,他们...”沈砚顿了顿,“还需要时间。”
“那你呢?”苏怜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的伤,全好了吗?”
沈砚抬起右臂,衣袖滑下,露出那条几乎看不见光纹的手臂:“神械核心没了,雷部AI休眠了,但身体还算结实。打打普通人没问题,对付容器...够呛。”
苏怜咬住下唇。她想说“我跟你一起去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现在是江南各方势力眼中的“百花仙子”,是沧浪戏楼的台柱,是无数人指望的依靠。她走不了。
“一路小心。”她最终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沈砚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江南不比从前,教廷倒了,但豺狼更多。你一个人在这里,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雨声在戏楼外哗哗作响,衬得楼里格外安静。
“苏怜。”沈砚突然开口,“有件事,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洪泽湖最后那一战,你为什么要...为什么要答应献出百花核心?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你再也唱不了戏,再也救不了人,甚至...”他顿了顿,“甚至可能活不长。”
苏怜笑了,笑容有些苦涩:“那你呢?你为什么答应?”
“因为那是唯一能救璃儿的方法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苏怜轻声说,“那也是唯一能救你的方法。”
沈砚愣住。
“百花AI告诉我,如果当时不献出核心锚定归墟之门,门内的轩辕残片就会冲出来。以你当时的状况,根本挡不住。你会死,所有人都会死。”苏怜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雨,“我失去了百花之力,但我救了你。这笔买卖,不亏。”
“可你...”
“可我还能唱戏。”苏怜转身,脸上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,“虽然没有百花之力加持,但嗓子还在,身段还在。而且,现在教廷倒了,江南太平了,我想唱什么就唱什么,想唱给谁听就唱给谁听。这不好吗?”
沈砚看着她,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。他想起三个月前,在洪泽湖的基地里,苏怜也是这样笑着,靠在他肩上,说“你在哪,我在哪”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等你回来做什么?”
“等我回来...”沈砚走上前,握住她的手,“娶你。”
苏怜的手微微一颤,但没抽开。她抬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但最终只是轻声说:“好,我等你。”
“不过在那之前,”沈砚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递给她,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苏怜打开布包,里面是十几片干枯的花瓣,颜色暗淡,但能看出原本是粉白色的——是百花的花瓣。
“这是...”
“我在洪泽湖基地休养时,从废墟里找到的。”沈砚说,“应该是你以前用过的,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百花之力。虽然微弱,但...也许有一天,能帮你重新觉醒。”
苏怜捧着花瓣,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涌出。她赶紧低头,不让沈砚看见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沈砚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。墨老让我告诉你,最近江南可能会有异动。骨符教虽然散了,但骨符教主还活着。他融合了‘骨神’碎片,没那么容易死。而且,蛊械门、灵烟会的人,最近也在江南活动。你...千万小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砚转身离开,身影消失在雨幕中。苏怜站在门口,看着他离去的方向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慢慢关上门。
她回到二楼,坐在梳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一张美丽但苍白的脸,额头上有个淡粉色的花形印记——那是百花核心剥离后留下的痕迹,也是她再也无法使用百花之力的证明。
但苏怜并不后悔。
她打开沈砚给的那个布包,将花瓣倒在手心。花瓣触手的瞬间,她感觉到一丝微弱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,从花瓣传来,顺着手臂流入体内。
很弱,很弱,弱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它确实存在。
苏怜闭上眼睛,尝试调动那丝暖意。很吃力,像在深海里捞针,但她没有放弃。一炷香后,她终于感觉到,手心那些干枯的花瓣,似乎...稍微湿润了一点。
虽然只是一点,但足够了。
证明希望还在,证明百花之力,还有可能回来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镜中的自己,轻声说:
“爹,你看见了吗?女儿没有放弃。女儿会守好这座戏楼,守好您留下的东西。也会守好...那些值得守的人。”
窗外,雨渐渐停了。
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沧浪戏楼的飞檐上,照在那些湿漉漉的瓦片上,像镀了层金。
新的时代,新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三天后的夜里,沧浪戏楼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那是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,全身笼罩在阴影里,站在戏楼后门,敲了三下门,两轻一重。
阿福去开门,看到来人,吓了一跳——那人的脸藏在斗篷兜帽下,但能看见下巴和脖子,是惨白的骨头,没有皮肉。
“我找百花容器。”来人的声音嘶哑,像两块骨头在摩擦。
“苏、苏大家已经歇下了...”阿福结结巴巴地说。
“告诉她,骨符教护法,骨枭,有要事相告。”
阿福脸色一白,连滚带爬跑上楼。不一会儿,苏怜披着外衣下来,手里还握着沈砚给的那包花瓣。
“骨符教的人,找我做什么?”苏怜站在楼梯上,看着那个黑袍人,虽然心里发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不是找你,是谈合作。”骨枭掀开兜帽,露出一张没有皮肉的白骨脸,只有眼眶里跳动着两团绿火,“教廷倒了,江南要乱。骨符教想重新在江南立足,需要帮手。百花容器虽然失了力量,但名头还在。我们合作,你帮我们站稳脚跟,我们帮你...恢复力量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就凭这个。”骨枭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是块巴掌大的骨片,骨片上刻着复杂的符文,符文中心,镶嵌着一小片粉白色的花瓣——是百花的花瓣,而且比沈砚给的那些,生机强得多。
“这是...”苏怜瞳孔一缩。
“三个月前,洪泽湖那场大战,你的百花核心破碎,大部分碎片被归墟之门吞噬,但有一小片,掉进了战场。我们教主捡到了,用骨神之力温养,保住了最后一点生机。”骨枭将骨片递给苏怜,“现在,物归原主。作为交换,你只需要在江南各势力面前,承认骨符教的合法性。这对你来说,不难。”
苏怜接过骨片,触手的瞬间,她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体内,比沈砚给的那些花瓣,强了十倍不止。但力量中夹杂着一丝阴冷、腐朽的气息,是骨神的力量。
“骨神之力有侵蚀性,你确定要吸收?”苏怜问。
“总比没有强。”骨枭咧嘴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,“而且,有得必有失。百花本就有‘净化’之能,如果你能完全恢复,应该能慢慢净化骨神之力的侵蚀。当然,前提是你能恢复。”
苏怜沉默。她在权衡利弊。答应骨符教,意味着与虎谋皮。但不答应,她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力量,永远只能是个普通人,在这个乱世里,连自保都难。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她最终说。
“三天。”骨枭戴上兜帽,“三天后的子时,我在这里等你的答复。记住,机会只有一次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苏怜站在门口,握着那块骨片,感受着里面那点微弱的百花之力,也感受着那股阴冷的骨神侵蚀。
“爹,如果您还在,会让我怎么做?”她喃喃道。
但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夜风吹过戏楼的风铃,发出叮咚的响声,像在哭泣,也像在提醒:
乱世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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